公务员，中田忍的恶德

作者：立川浦浦

第一卷 前情 十一月十六日（星期四）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asakusa

来聊聊中田忍吧。

日本出生，日本国籍，现年三十二岁的成年男性。

职业是地方公务员，区政府社会福利科支援一组主任。

身材高瘦，黑色及眉短发。

标志性特征是那张总是绷着、毫无亲切感的臭脸。

眼角吊着的三白眼，却有着可爱的双眼皮，单身独居没有交往对象。

要形容中田忍，只用“诚实”、“冷酷”、“认真”、“正义之士”、“顽固”、“理性主义者”、“重人情”、“责任感强”等不全面的词汇，无法完全掌握他的本质。

硬要用言语来形容的话，他是个极其忠于个人信念，脑筋动得很快的男人。

大学毕业踏入社会，至今已十年。

各种各样的麻烦接踵而来。

社会的束缚。

必须低头的场合。

痛苦的不合理对待。

忍却依然保有能将一切卷入并弹飞的猛烈旋转力。

十一月十六日星期四，上午七点三十分。

中田忍像是理所当然般，每天早上都在同一时间上班。

无迟到无缺勤无早退，也不曾请过任何特殊休假，总是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上班。

即使人事科推行休闲商务风，他仍坚持穿西装上班。

这也是他被暗地里称为“魔王”、“爬虫类”、“机械生命体”、“半科长”的原因之一。

「早上好。」

「啊，早上好，中田主任。」

「唔，早上好，中田主任。」

「早、早上好，中田主任。」

区政府的上班时间是上午八点三十分，但已经有几名年轻职员到班了。

在忍出现之前，他们原本在和乐融融的气氛中闲聊，各自努力打扫或整理文件，然而一看到忍出现，情况就变了。

忍一到班，闲聊声便戛然而止，整个空间顿时变得死气沉沉，每个人都默默地工作。

现在还没到上班时间，所以忍也没有特意提醒，甚至他对这方面其实比较宽容，然而自从他当上主任后，这几年来一直是这样。

虽说宽容，但也不会主动让对方去闲聊。

忍什么也没说，直接走向科长的办公桌。

「早上好，科长。」

「嗯，早。」

包括闲聊的事在内，忍不觉得表面功夫有什么价值。

他之所以在上班时间前一小时到班，只是因为他认为自己需要这段时间来准备业务和应对突发联络，他完全不关心部下是否应该比上司早到，或是谁比自己晚到。

「中田主任，今天也拜托你了。」

「是。」

科长很了解忍的个性，所以只进行最低限度的对话就结束了。

忍知道没有特别需要联络的事情后，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桌。

而几乎所有年轻职员都趁这个机会离开办公室，特意跑去做办公室外未完成的工作。

这也是无可奈何。

忍所在的空间就像毒沼泽一样会消耗精神，所以最好还是不要待太久。

「中田主任，早上好。」

「一之濑，早上好。」

其中只有一名身材高挑、有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猫眼、看起来很年轻的女性留了下来。

她将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盘起来，估计是为了方便工作。

身上穿着针织毛衣和紧身裤，笔直的腰身散发出自信与魅力。

一之濑由奈，社会福利科支援一组职员，二十六岁。

由奈带着清纯的微笑，递出冒着热气的马克杯。

「多谢，但是你不用泡咖啡给我。」

「这是为了感谢中田主任平时的照顾。」

「现在不是那种时代，我应该说过很多次了。」

「这和时代或惯例没关系，如果早上泡一杯咖啡就能让中田主任多关照我，我每天都会泡。」

「是这样吗？」

「是的，咖啡是我擅自泡的，今天能冒昧请您喝一杯吗？」

「……我知道了，谢谢你。」

由奈的眼神充满笑意，但忍的眼神完全没有笑意。

过去有好几名年轻职员挑战泡咖啡给忍喝，但都遭到反击，除了业务上需要以外，他们再也不敢靠近忍。唯独一之濑由奈能巧妙地化解忍的压力，每天早上让他喝上一杯咖啡。

因此新人很尊敬由奈，为了不输给由奈，他们也会努力处理琐碎的杂务，由此支援一组全体顺利地团结在一起。

当然，忍并非是怀揣下流目的而刻意摆出的这种态度，会有这样的结果基本归功于由奈。为了忍的名誉，特此说明一下。

◇　◆　◇　◆　◇　◆　◇

社会福利科负责区内所有生活保障制度的相关业务。

其中，由忍担任主任的支援一组，以由奈为首的职员们组成，他们拥有“个案专员”的头衔，直接对被称为“个案”的生活保障领取人及其同住家人进行支援和指导，促使领取人家庭达到“经济自立”、“社会自立”、“日常自立”，是生活保障制度的核心部门。

他们的工作当然非常繁忙，半数职员在早会结束后便立刻动身与生活保障领取人面谈，剩下的职员也忙着处理事务工作。

但别说私下交谈了，连实际工作中的最低限度对话都听不见，这有点不太正常。

毫无疑问，这一切的元凶就是支援一组主任……我们的中田忍。

虽然他对别人没有那么严格——不，他本人自以为不严格其实已经够严格了——但是中田忍这个男人对自己更加严格。

忍在处理工作的时候，专注力之集中只能用恐怖来形容。

从另一方面来说，只要部下或同事有需要，从生活保障手册上记载的通告，到特殊情况的处理方式，他都会协助解决问题。

然而，平时就让人很难搭话的中田忍，在以鬼气逼人的气势埋首于工作的时候，鲜少有人敢有勇气特地找他说话。

就连由奈，除非有无论如何都必须找忍处理的业务，否则也不会靠近正在工作的忍。

也就是说，现在有人找忍说话这件事本身，对支援一组，甚至对整个社会福利科来说，都是异常的事件，当对话发生时，所有职员都会竖起耳朵关注。

「中、中田主任，打扰一下。」

今天的主角是支援一组中最年轻的职员，堀内茜，二十二岁。

她身材娇小，驼背，留着微卷的短发，散发出柔和的氛围，是个看起来有些懦弱的“女孩子”。

唯一优点就是心地善良的茜，正一脸苦恼地站在忍面前。

「怎么了，堀内？」

「可以请您确认这份文件吗？」

茜递出一沓约五十页的文件。

第一页写着关于生活保障重新申请的说明。

「你连证明无法工作的诊疗明细都准备好了吗？」

「……」

忍看着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的茜，连一页都没翻就将文件推了回去。

「关于这件事，我自己也采取了行动，认为中止发放才是合理的。我应该也直接跟你说过好几次『不会重新发放给174号』了。」

「……为什么，为什么呢？」

茜挤出声音。

周围的职员也悄悄停下手中的工作，关注着两人的情况。

「因为确定有违规领取，还需要其他理由吗？」

忍的语气都不能说是冷淡或带刺，而是几乎不带任何感情。

充其量也就是被问到『九千日元找零全用一千的钞票可以吗？』时，回答一句『可以啊』那样，连批评都称不上的批评语气。

「174号有可以工作的能力，实际上也有二十万日元以上的月收入，却全额领取了生活保障金。」

「……是。」

「我应该也说明过为什么至今没被发现，以及为什么现在发现了。」

「……」

堀内茜没有回答。

即使心里明白，也无法回答。

「因为有不实的申报。」

而且忍也不等茜回答。

「在我进行的临时听取调查中，发现领取人的生活状况有可疑之处，于是进行了再次调查，结果发现他们为了逃避存款调查，利用他人名义的存款账户，将通过建筑工作等日结劳动所得的钱存入其中。」

在紧要关头保护国民生命的生活保障制度，必须经过相应的审查才能决定是否发放保障金。

如果拥有可以动用的资产，例如一定金额的存款，首先应该从存款中筹措生活费才合理，因此通过审查的难度必然提高。

说到底，如果能获得生活所需的固定收入，就没有必要给予保障。

然而，确实也有人被包含房租补贴在内超过十万日元的现金收入、优渥的补助蒙蔽双眼，企图以违规手段享受保障。

这种恶质的“生活保障领取人”，社会福利科称之为“违规领取人”，加以区别。

除了引导善良的生活保障领取人健全自立，从轻微过失到重大犯罪，根绝各种形式的违规领取案件，也是社会福利科的重大职责。

「我们正在确认这一事实，并考虑根据《生活保障法》第七十八条规定对违规领取金“征收”，以及按诈骗罪向警方提交受害报告。由于你的请愿，我们决定改为停止发放保障金，搬迁到与生活水平相符的住宅，并提交具体的返还计划，依据第六十三条的“返还”进行处理。这一点我已经解释过了，你明白了吧？」

「……是。」

「既然理解，那我反过来问你，为什么要写这个申请？」

「……」

「基于生活保障法的基础理念，以及最近的舆论，组织也对『先发放，之后再详细审查』的态度表示一定程度的理解。如果你因为违规领取人的怨言而感到烦恼——」

「……中田主任，你什么都不懂。」

茜仿佛在鼓舞无力的自己般，展现出毅然决然的气魄，职员们对此反应不一。

有人屏息以待，关注事情的发展。

有人以同情、怜悯的目光关注事情的发展。

有人以无语、责难的眼神关注事情的发展。

其他还有各种各样的反应。

但共通点是，所有人都不打算插嘴。

话虽如此，他们也不是在判断谁的主张有理。

对他们来说，“正确答案”早已决定。

「你的意思是，我错了？」

「因为，事实不就是如此吗？中田主任明明连武藤先生的名字都不知道。」

「违规领取人的名字叫武藤达之，发现他违规领取时五十四岁。离婚的妻子与十七岁的女儿居住于群马县内，女儿拒绝会面。关于这次的违规领取，他说是为了资助女儿的学费，但实际上是致使其离婚的奢靡浪费，加上压力导致的饮酒、抽烟、甚至赌博，最后陷于窘境，经工地的同伴指导，才导致这次的违规领取。」

茜顿时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也难怪。

忍连资料都没看，就背出了与事实完全一致的内容。

「虽然似乎也有汇款学费，但生活保障制度并非为了帮助父母的虚荣心。社会福利科通过诊断会议，决定停止发放。因此，中止措施既是我个人的判断，也是组织下达的结论。」

忍坐在办公桌前，低头看着站在一旁的茜。

「关于174号，我所掌握到的资料就只有这些。」

「……既然知道这么多，为什么还要用174号这种称呼呢？」

「因为这是本科今年处理的第174号违规领取案件。」

「主任，这样不对。这样不对吧？因为我们、因为我们……」

不知不觉间。

茜的双眸泛出了泪水。

「我们面对的不是有血有肉的人类吗？」

「是啊。」

忍不带任何感情，直直地注视着连眼泪也不擦的茜。

「我是武藤先生的个案专员，无论政府机关或主任做出了什么样的判断，我都想支持武藤先生到最后一刻，想尽我所能帮助他，我思考了好久、好久。」

「……」

忍沉默了片刻。

他显然不是被茜的气势震慑，也不是被茜的话打动。

「附近的其他领取人告诉我，武藤先生现在非常消沉。」

「嗯。」

「武藤先生确实有喝酒、抽烟、赌博等不良嗜好，是个……有点……真的只有一点点邋遢的人。」

「是啊。」

「……即使如此，武藤先生还是以他的方式努力、挣扎过。」

「是吗。」

「如果就这样失去保障，他恐怕连继续工作的能力也……」

「既然是自己犯下的罪，就只能自己承担。」

茜的肩膀。

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这算是罪吗？」

「他顺从自己的欲望，利用了法律和行政机关的诚信原则，侵占善良纳税者节衣缩食缴出的税金。就算逃过了刑事处罚，他犯下的罪也不会消失。」

「我不这么认为。」

「……」

「大家都说，武藤先生的工作看起来非常辛苦。他不得不做着又脏又累又危险，还被人瞧不起的工作。即使如此，他还是为了女儿每天风雨无阻地拼命努力！！」

茜的眼泪停不下来。

她只是以愤怒和怜悯，燃烧着自己的身心。

「武藤先生的心意算是罪恶吗？武藤先生的心意算是欲望吗？」

忍没有回答。

忍没有回答。

茜想要的答案，就在茜的心里。

「……我想主任您一定会说，我太天真了。我也知道，不管对哪个国民说这种话，他们一定都不会接受。」

但是，茜没有停下来。

就算国民、舆论、制度、中田忍，都想要阻止她的理想。

堀内茜也不会停下来。

「生活保障制度、还有我们，不是支撑国民基本生活的最后堡垒吗？」

「……」

「不管别人怎么说，在最后关头，如果我们不伸出援手的话，不就全都完了吗？为什么，您什么都不做呢？为什么，您说我们帮不了他呢？如果，如果，我们真的帮不了他的话——」

「那我们的工作，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呢？中田主任！！」

平时不会大声说话，看起来很懦弱的茜，是为了谁而呐喊呢？

或许，茜自己也不明白。

毫无疑问，茜是如此的——

如此的温柔。

正因为如此，中田忍他——

「堀内。」

「……是。」

「不要拿税金来玩。」

决定将堀内茜的温柔彻底粉碎，因为这是他的职责。

「……咦？」

「生活保障制度所保障的，是维持健康且文明的最低限度生活。这些应该平等赋予全体国民，不应该为了你和武藤先生的自我满足而破例。」

「我的自我满足，那是什么意思？」

「用常识来想，如果想挤出分居女儿的学费，应该在正当收入的范围内，缩减开支来筹措费用吧。如果做不到的话，就没有资格出学费。」

茜无言以对。

几个职员此时看清了事态，不再关注两人。

「更何况，那是违规领取的钱，收钱的一方也会感到困扰吧。你该做的工作，不是让武藤先生改变筹措学费的方法，让他改善自己的生活，建立正当且不勉强的援助途径吗？」

忍说道。

语气不急不慢，也不强硬，只是淡淡地。

「不仅不责备他，还利用个案专员的身份，以武藤追求幸福的权利为盾，唆使我、进而唆使政府违规发放生活保障金。如果这不是为了满足自己侠义心肠的游戏，那是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我，我，我是想帮助有困难的人，才做这份工作的。」

「那么，你来决定吗？决定谁该救，谁不该救。」

「……我没有，那种意思……」

「那才是你的利己主义（egoism）。」

忍毫无感情的低语，狠狠地刺痛了茜的心。

「拯救的喜悦，舍弃的痛苦，淡然承担最肮脏的部分，才是以社会福利为业之人的责任。如果要逃避现实，只以满足自己的内心为目的，你的行为就不再是公务了。而是应该使用自己的时间和金钱，在自己能负起责任的范围内进行的私事。」

「……」

茜的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了。

取而代之浮现的，是无法用剑般的辩解来表达的黯淡敌意，以及对自身的愤怒。

「我认为不需要再做更多解释了，把文件销毁掉吧」

茜无言接过被退回的文件。

忍看起来并没有生气，而是毫无感情地补充了一句。

「啊，不好意思，可以再拜托你一件事吗？」

茜阴沉的表情，因惊愕和困惑而扭曲。

那是“对一个在大家面前被贬得一文不值，之后只想冲进女厕或顶楼，尽情流下悔恨的泪水，然后大喊大叫的人，还想要她做什么”的表情。

「刚才说到在调查编号174的现状时，提到他比较消沉的领取人麻烦你把他们列出来。」

「咦？」

「在违规领取曝光后，借此解释为抑郁症状发作，声称处于无法工作的状态，以此来谋求重新领取救济的手法正在泛滥。为了评估情况，我希望尽快掌握详细信息。」

忍的双眸，射穿了茜。

要说是空洞，意志又过于强烈，要说是锐利，又过于缺乏感情，那是干涸的目光。

「能拜托你吗？」

「……」

茜没有回答。

无法回答。

「既然你说自己不是在玩，我希望你现在就为市民工作。」

内容是在挖苦，可忍的语气十分平淡，依然没有任何感情。

就算茜拒绝，也不会受到任何责备吧。

然后，接受指示的其他职员，或是忍自己，会机械性地解决这件事吧。

忍打算给茜一个赎罪的机会。

「……」

究竟茜是否理解了忍的意图，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茜坚强地说道：

「……我、明白了。」

「那就拜托你了。」

忍只回答了这句话，便重新面向自己的办公桌。

茜也踩着不稳的步伐，回到自己的办公桌。

持续关注的职员们，也贯彻唯一正确的答案“不干涉”，回到自己的工作中。

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站在忍那边会得罪人，而且难以启齿的忠告，忍会全部说出来。

站在茜那边的浪漫主义者，本来就不存在于职员之中，要是随便袒护她，就会被指派照顾她。

既然如此，不要干涉，从远处当个旁观者，才是最聪明的。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谁也不会开口。

社会福利科再次被寂静笼罩。

◇　◆　◇　◆　◇　◆　◇

同日，晚上九点五十七分。

在早已过了下班时间，空无一人的科室里，有一个男人默默地进行业务。

他就是身穿笔挺西装的区政府社会福利科支援一组主任，中田忍。

「……」

他用与白天无异的怪物级专注力，麻利地敲击眼前的键盘，一边浏览旁边的资料，一边在完成的文件上填写必要事项，然后盖章。

（叩）

「……嗯？」

他循着声音望去，发现有一只手将马克杯递到桌上。

「忍前辈，你还真有干劲呢♪」

「……」

「啊，无视我太过分了吧。早上还说什么感谢我呢，忍前辈这个大笨蛋，冷血无情上司，小心我把纸卷吸管塞进你的两个鼻孔里哦。」

一之濑由奈双手拿着杯子，脸上浮现笑容，口不择言地痛骂忍。

不过，她的笑容并非早上喝咖啡时的清纯微笑，而是宛如眼前有卫生纸盒的三岁小孩，或是猎人捕捉到猎物时的笑容。

「你已经下班了吧，业务时间外进出科室是不允许的。」

「会这么老实遵守规定的人，大概只有忍前辈了。不过，忍前辈现在也在打破规定，所以实际上没有人遵守。」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你有申请加班许可吗？」

「……没有。」

「看吧。」

由奈坐在附近的椅子上，露出得意的表情喝着自己的咖啡。

先明确一点，她不是与白天的一之濑由奈灵魂互换的别人，也不是长得相似的姐妹或双胞胎，更不是同名同姓的其他人，而是如假包换的同一人。

她能力出众又善解人意，足以让忍认同，是能担任中田忍这种机械生命型上司与人类职员之间桥梁的才女，但不知为何，她有个坏习惯，就是和忍独处时，态度会变得非常嚣张。

忍是个异常公平的人，无论是位高权重的上司还是其他部门的部下，只要知道对方做了不义之举，他就会狠狠地教训对方，直到对方赎罪为止。

另一方面，对于做正确事情的人，他会给予一定的庇护，也会在合理范围内容忍无礼之举。

而由奈是一直发挥着足以让忍认同的出众能力，同时不断做出让忍不至于真的生气的无礼之举。

忍不明白由奈为何会做出这种行为。

中田忍毕竟是中田忍，由奈是一位能支持大家的优秀职员，他不会利用自己科长的职权对她进行刁难或骚扰，也不会到处散播她的不义之事来羞辱她。

因此，他每次都尽全力、诚恳地、悄悄地规劝由奈无法无天的行为。

「你这种态度真的很让人为难，我不会要求你怎么尊敬我，但你能不能遵守身为人的最低限度礼仪？」

「所以我不是叫你前辈了吗？」

「完全不够。」

「忍前辈好过分，职权骚扰的典型，适合贪官的有品人渣。居然要求年轻女孩叫你老师，只有性癖扭曲的地方议员和忍前辈才会这么做哦。」

「……我知道了。叫我前辈就好，今天你就先回去吧。」

「我拒绝。」

（叩）

忍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发现由奈放下杯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今天真稀奇呢。」

「你指什么？」

「小茜的事，虽然你那毫无同理心的杀人说教跟平常一样，但在大家面前那样斥责她，实在不像忍前辈的作风。」

「如果是斥责我会避开他人耳目，但那是必要的指导。她不把生活保障领取人当人看，必须立刻矫正她的错误。」

「……哦。」

由奈的脸上蒙上一层阴影。

正面意义的。

「在我看来，堀内认为所有生活保障领取人都是无法独立生活、软弱又可怜的无能者。擅自认为『若没有行政单位伸出援手，明天就无法活下去』，把自己当成监护人，想引导他们走向正确的道路。」

「有时候也需要这种态度吧？」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正视他们。」

「……」

「没有任何责任的一般市民，可以自由选择想看的事物，自由选择想拯救的对象，以自己喜欢的方式，想救谁就救谁，但我们不一样。」

「『认可生活保障领取人各自拥有的不同人性，有时肯定，有时否定，我们有义务这么做』，对吧？」

「……我的确这么教过你。」

「这是敬爱的中田主任的指导，我自然铭记于心。」

「荣幸。」

由奈诚恳的回答，让忍板着脸点头。

「人性不止有清廉、诚实、贤明，也有怠惰、狡猾、恶毒。我们身为社会福利的专业人士，必须诚恳面对生活保障领取人脆弱、肮脏的一面。如果不正视他们，看清真正需要的援助，就没有资格多嘴别人的人生。」

为了忍的名誉，先声明一下，忍并不是想折磨茜。

他只是基于自己的职责与信念，想公平公正地完成职务而已。

让应得之人，获得应得之物。

让不应得之人，受到应有的裁决。

尽管除了自己以外，所有科员、组员都继续当个聪明的“旁观者”。

对他人严格，对自己更严格的中田忍，无法漠视不管。

由奈从忍身上别开目光，靠在椅背上伸懒腰。

她若无其事地挺起丰满的胸部，但忍不感兴趣。

「你对小茜也这样说明不就好了吗？如果正面驳倒她，她或许当场就会接受。」

「就算是错误的，堀内茜也有她的信念，至少让她自己选择妥协的时机吧。」

「又说这种悠哉的话，要是她就这样辞职怎么办？」

「那也无所谓吧。你应该也很清楚，职场不是只有开心的事。」

「你是认真的吗？」

「是啊。」

「哦……」

由奈一脸愉快地起身，从忍的办公桌拿起资料。

「这个，是违规领取人外，小茜应该负责的生活保障领取人吧。为什么忍前辈要代替她处理事务？」

「我命令她处理其他事。考虑到她的能力，我判断她不可能同时负责，所以暂时由我接手。」

忍是支援一组的主任，站在监督全组的立场，基本上不会负责个案。

另一方面，社会福利法第十六条，规定都市地区每个个案专员的标准负责户数为八十户，也就是生活保障领取人为户长的八十户为『个案专员能承担的合理值』，区政府会依照此规定配置制度上的人员。

然而，相对于无上限增加的生活保障领取人，用税金雇用的职员有限，即使因辞职或休职导致实际在职职员减少，也无法从任何地方补充人员。

那么，该怎么办？

答案是，无能为力。

原本就已十分辛苦的个案专员，被迫负责将近两百个生活保障领取户，连原本没有负责个案的主任级职员，也必须承担繁重的任务以支援生活保障领取人。

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不愿接近，疲惫不堪的资深职员接连逃离，这个国家的福利制度，简直就是靠着留下来的职员勉强维持形体的泥船。

不过，这次只是茜过于热衷于174号，放着其他业务不管，忍才暗中帮忙，由奈会傻眼也是无可厚非。

「不要以为能蒙混过去。」

「我只是陈述事实。」

「小茜不知道忍前辈负责处理吧，不只如此，组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

「没必要通知，既然是组里的业务，由谁解决都一样吧。」

「说得也是，我想听的就是这句话。」

由奈一脸平淡地说道，然后借用忍旁边的办公桌，开始准备工作。

「我应该说过要你回去。」

「我也说过拒绝了，而且我听说既然是组里的业务，由谁解决都一样。」

「一之濑，别让我为难。」

「那就请你别为难，既然组里所有人都装作没看见忍前辈的负担，如果没有一个人来帮忙，不就没法取得平衡了吗？」

「我自己一个人就能解决完，所以才承担这份工作，没必要劳烦你。」

「既然如此，两个人一起做，就能更快完成吧。还是说有我在，会比一个人做更花时间……不，请当我没说。」

「没事的，你说吧。」

「因为我觉得如果是忍前辈，真的会一个人做更快。」

「你太抬举我了，怎么可能我一个人会比你帮忙更有效率。」

「那就没问题了，我会擅自帮忙，忍前辈也请自便。」

由奈只说了这句话，就从忍的办公桌抢走资料，擅自开始处理。

既然她没事先讨论就能处理，看来是从白天就准备好了。

「……你也真是够古怪的啊。」

「多谢夸奖。」

两人简短交谈后，忍面向电脑屏幕。

必须加快节奏。

就算一之濑由奈是个无礼又我行我素的人，她仍是中田忍的部下。

而且今天是十一月十六日，星期四。

从星期一开始连续工作四天，明天也还有工作在等着，星期四是最糟糕的一天。

保护由奈宝贵睡眠时间的义务，必须与保护可怜的生活保障领取人、取缔恶质的违规领取人等义务同等尊重。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哒）

“机械生命体”中田忍发出的打字声，有如海浪般绵绵不绝。

由奈听到这个声音，故意展露满足的微笑，让忍看见。

◇　◆　◇　◆　◇　◆　◇

到底是拖到了末班车的时间，还是勉强赶上末班车的时间呢？

忍在办公大楼前与由奈道别，搭上蓝线（横滨市营地铁），坐到座位上。

（噗咻　咻　　咻　咻　咻　咻　　咻　　咻　　咻　　　咻）

毕竟是末班车，这个时段的车厢内既拥挤又吵闹，但还不至于挤到肩膀挨着肩膀。

忍从公事包里拿出一本包着布制书套、装订老旧的文库本。

到站前的二十分钟，是忍为数不多的兴趣——享受阅读的时间。

「……」

然而，视线扫过一排排文字，台词却无法进入脑中，翻页的手也变得迟钝。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就算绰号是“机械生命体”，中田忍也是人类，而今天是星期四。

一直埋头工作到末班车，他当然会感到疲惫，思考也会变得迟钝。

「……呼。」

忍放弃阅读，将视线移向车窗外。

这里是地下铁，现在是末班车。

窗外只看得见黑暗，以及映照在车窗上的忍。

取而代之在脑中浮现的，是过去的回忆。

忍从小就是中田忍，所以没有什么快乐的回忆。

不过，在周围的人逐渐成熟，开始懂得如何与人交往的大学时代，忍也拥有与一般人无异的青春，以及闪闪发光的回忆。

有时互相冲突，有时一起欢笑，有时让人流泪，最终结交了一生的知己。

明确的记忆。

遥远的回忆。

车窗外浮现冰冷的黑暗。

这里是地下铁。

现在是末班车。

然后是，孤身一人的忍。

◇　◆　◇　◆　◇　◆　◇

不知不觉间，忍坐在某间居酒屋的座位上。

如同在梦与现实之间，摇曳不定的感觉。

不过，看到坐在眼前的友人，忍确信这是梦。

比忍高一点，五官端正，长相柔和，看起来人很好的男性。

年轻时的直树义光，带着一如记忆中的温柔笑容，坐在忍的面前。

他是忍的大学同学，现在也有来往，之所以和以前一样，是因为这是“过去的梦”。

这是中田忍特有的，拐弯抹角的逻辑推论。

——记得是刚过求职高峰期的时候。

——好像和那家伙两个人在这种居酒屋喝酒。

『忍，你有害怕的东西吗？』

『当然有，为什么要问这个？』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总是无所畏惧，所以想问一下。』

『……这个吗，用两个字来形容的话，我最害怕的是“未知”。』

『什么意思？』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只要有所了解，就能找到应对的办法。』

『原来如此。所以忍才这么用心学习每样东西啊？』

『是啊，胆小的我，不通过学习拓展立足点就无法安心。』

『你真会自虐。』

『我自认为这是准确的自我评价。』

『是、是吗……不过，正因为未知才有趣，不也有这种情况吗？』

『比方说？』

『……某天突然有可爱的精灵女孩从异世界来玩之类的。』

『你这家伙说的话真可怕。』

『哪里可怕了，我觉得在漫画或小说里，这都是很受欢迎的经典角色。』

『我明白，你是指白肤金发长耳朵，擅长弓箭和魔法的家伙吧。』

『对，就是那样，遭遇了未知生命，突然进行异文化交流。』

『如果这是义光的性癖，我不会否定，但如果是当事人是我，那就免了。』

『为什么？精灵不是很可爱吗？』

『别说长相了，连是否友好都是细枝末节的问题。』

『哦。』

『光是迎接异世界的来访者，地球人类就有可能灭绝。』

『……哦。』

『必须立刻以极低温冷冻，放逐到宇宙，或者至少也要封印在南极的永久冻土。』

『………………』

『需要说明吗？』

『嗯，请务必说明。』

『这个吗……你知道被称为现代最后秘境的北森蒂纳尔岛吗？』

『好像是印度的。』

『嗯。』

『那里与外界隔绝了几千年，现在也没有与现代文明交流。』

『你很清楚嘛，那么，你觉得为什么没有尝试交流？』

『……因为赚不了钱？』

『这也是正确答案吧，不过印度政府的官方见解是，由于岛民可能无法抵抗现代的病原菌或病毒，为了岛民的安全着想，所以避免干涉。』

『像是新型流感或SARS，搞不好连普通感冒都会害他们死掉。』

『没错，虽然我也很感兴趣，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

『……』

『……我们是北森蒂纳尔岛民，异世界精灵是新型病原菌？』

『嗯。假设异世界精灵的常驻菌拥有能杀死人类的毒素，光是焚烧处理还不够。参考二𫫇英的话，半吊子的焚烧处理会污染土壤，灰烬随风变成云，化为毒雨倾注大地，切尔诺贝利的死亡灰烬……』

『要这么说的话！』

『呜哦！』

『啊，抱歉。』

『没问题，只是桌子稍微晃了一下。』

『太好了……不对，我是说异世界精灵的常驻菌。』

『嗯。』

『如果异世界精灵的常驻菌是普通火焰无法净化的绝望病原菌，说不定对极低温也有抵抗力。光是这部分用地球的常识来考虑，未免有些不合理吧？』

『我想，地球还是会有一个幸运的未来吧，如果连极低温都无法封印，地球人类就败给异世界精灵的常驻菌了。』

『……那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祈祷异世界有对地球十分友善的可爱精灵存在呢？』

『我无法产生那么幼稚的愿望。』

『……』

『我知道这样很残忍，如果我在那个瞬间身处其中，我会代表地球承担那份罪孽，将异世界的精灵冷冻，如果可能的话，就丢弃到宇宙中。』

『……太扭曲了吧，你这样就算出社会也没办法交到朋友哦。』

『有你在的话，无所谓。』

『唉……算了，是无所谓啦。』

『不好意思啊，总是麻烦你，我很感激。』

『不客气，那么，总之为了即将来临的瞬间，先买个能保存液态氮的冰箱吧。』

『说得也是。』

◇　◆　◇　◆　◇　◆　◇

忍在抵达离家最近的车站前醒来，一如往常穿过自动检票口。

（叮——咚——）

视觉障碍者引导用音效，送别了那道完全感觉不到疲惫的笔直背影。

忍迈步前进，脑中浮现是刚才所见的那些无聊日常的残渣。

「……」

昏暗路灯照亮的上坡路，无论前进还是后退，都只有无尽的黑暗。

忍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掏出手机确认时间，不禁苦笑。

时间已经来到第二天，现在是十一月十七日星期五，凌晨十二点多。

就算不考虑造成对方的困扰，大人也不会因为『梦到你了』这种理由打电话给朋友。

……不过，也有会打电话的大人，义光也是这种类型，所以对方应该不会觉得讨厌，但忍自己不是这种人。

——下次见面时，兴致来了再告诉他吧。

——如果他忘了异世界和精灵的事，那可就傻眼了，不过，那也无所谓。

忍沉浸在漫无边际的想象中，同时看了眼塞满传单的信箱。

忍住的公寓虽然整洁，但构造老旧，没有自动门锁和电梯。

忍一如往常，干脆利落地爬上三楼，将钥匙插进玄关门锁。

——扣掉早起的准备，应该能睡三、四个小时吧。

——之后再想个什么谢礼给一之濑……

于是忍打开玄关门，走进室内。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这也难怪。

中田忍独居的公寓，是间2LDK的屋子。

更进一步说，是“那个”中田忍做好防盗措施，确认过上锁的空间。

不可能受到任何侵害，也不该受到侵害的客厅里。

一名少女，身披宛如蕾丝窗帘的白布。

肌肤白皙，金发。

耳朵很长，看起来擅长弓箭和魔法。

异世界精灵美女，正仰躺在地上。

第一卷 第一话 与精灵的相遇

十一月十七日星期五，凌晨十二点过后。

忍独自居住的2LDK租赁公寓，理应是完全的密室。

忍一如往常板着脸，脑筋开始高速运转。

没有人能阻止他。

正因如此，他的行动迅速，而且在某方面来说很正确。

他脱掉大衣与西装，从玄关旁的盥洗室抓起毛巾，稍微沾湿后捂住口鼻。

窗户没有入侵痕迹，而且上了锁，他检查了各种防盗设备。

巡视完和室、卧室、柜子、浴室、厕所，确定没有其他入侵者。

分别藏在屋内各处的现金、有价证券等物品，看起来没有被动过。

接着他拔掉空调的电源，关掉换气扇。

玄关大门没有从内侧上锁，但该注意的不是外面，而是里面。

确认完必要状况后，忍与〈精灵〉保持距离。

在狭小的租赁公寓室内，顶多只能拉开五米，但忍努力保持冷静。

为了不看漏〈精灵〉的动向。

为了让自己多活一点时间。

为了多活一会——

——活下来，又能怎样？

忍立刻打消了突然浮现的负面想法。

因为至少现在的忍，确实有称得上生存理由的义务。

为了避免误会，先说清楚，中田忍是唯独脑筋“运转”速度快的人类男性，既非完美无缺的超人，也不是无敌的机械生命体。

不只如此，纯粹只看与生俱来的能力，甚至可以说是平庸的人类。

忍之所以能维持优秀支援一组主任的体面，只不过是他比任何人都精通负责的业务，牺牲自己的时间，不断努力的成果。

因此，一旦遭遇突如其来的未知事物，忍原本粗心、超乎常理、异想天开的一面就会显露出来。

极限运转引导出来的结论，大多异想天开到常人无法想象。

不过，至少在这个场面，他的脑筋高速运转或许是必要的。

没办法。

横躺在忍面前的〈精灵〉，已经远远超出了过去的现实。

忍在思考更多无谓的事情之前，从怀里掏出手机。

显示在左上角的时间，确实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

明天也要从早上开始工作，要是叫醒他，一定会被怨恨。

但是忍毫不犹豫地操作手机，迅速拨打电话。

——抱歉。

——为了世界能迎来早晨，让我借助你的力量吧。

（嘟噜噜噜噜 嘟噜噜噜噜 嘟噜噜噜噜 嘟）

「抱歉这么晚打给你，义光。我想确认一件事。」

『没关系。怎么了？』

「不是你干的吧？」

『呃……？抱歉，我正准备睡了，不太清楚你在说什么。』

「你不记得了吗？以前在居酒屋……不，算了，抱歉。我有点不对劲。」

『没关系。忍会在这种时间打电话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吧。』

接电话的是中田忍的知己，特殊的朋友，直树义光。

这个时间，大部分的普通人不是准备就寝，就是已经进入梦乡，但义光丝毫没有不悦的感觉，以柔和的语气对忍说道：

『总之，好久不见。上次见面是去摘梨的时候吧？』

「是啊……不，抱歉，没时间了。可以让我继续说吗？」

『怎么了？遇到麻烦了吗？』

「特大号的麻烦。」

『原来如此。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嗯。抱歉，希望你能帮我一下。」

『嗯，OK。』

中田忍和直树义光从大学时代就认识了，是彼此的挚友。

忍是个只有脑筋动得快，性格复杂难懂的男人。而义光则是脑筋动得快，待人处事也无可挑剔的男人。

虽然两人在兴趣和嗜好上没有太多共通点，但忍很尊敬社交能力强，待人亲切的义光，而义光也很中意笨拙但诚实的忍，所以即使是朋友为数不多的忍，两人也维持了十年以上的交情。

『所以，怎么了？被警察抓了需要我去接你吗？不会吧。』

「不，我现在需要你准备液氮，还有能装一个人并维持极低温的冷冻货柜。钱我之后会付。」

『啊——感觉之后会需要警察？』

义光说完就有些后悔，万一忍回答『没错』可真的麻烦了。

不过，也只是有点麻烦，最后他还是会站在忍这边。

因为如果忍真的杀了人，一定有他不得不杀的理由。

义光会这么想，是因为他太善良，还是因为他也有当忍的朋友的资质呢？

而忍的回答，和义光的想象不同。

「不能依靠公权力。」

『咦？』

「无论是被现实优化的行政，还是被温吞性善说侵蚀的舆论，都无法解决问题。如果知道该做什么的人不趁该做的时候去做，只会徒然扩大损害。」

意义不明。

但是，和忍认识已久的直树义光，隐约能猜到忍的想法。

因此，他理所当然地提出疑问。

『……那么——』

义光确认般地问道：

『你打算把什么装进去？』

其实义光不想问，其实忍也不想回答。

义光确信，发生了比杀人更麻烦，连“那个”中田忍都无法处理的重大事态。

忍则认为，一旦说出这件事，就等于承认眼前的现实，因此他早已看开。

即使如此，不说不行。

因为“那个”依然躺在忍眼前五米处。

所以忍半自暴自弃，但语气平静地告诉义光：

「我想冷冻〈精灵〉。」

空气仿佛都变得沉重，但因为双方隔着电话，实际上只是彼此心情变得沉重而已。

『……啊，你说的精灵……是居酒屋那个吗？咦，等等，你认真的？』

「我下班回家时，发现她躺在完全上锁的客厅里。而且没有入侵的痕迹，这个时间又出现这种状况，我认为怀疑是超常现象也不为过。」

「……呃，可是啊……」

「义光也知道我家装了磁力感应器吧？」

『呃，抱歉，那个前提太奇怪了吧？』

「磁力感应器，如果不按必要步骤打开客厅的门或阳台的窗户，感应器就会起反应，联动的手机会发消息给我。而且——」

『等等，等等，等一下。』

「怎么了？」

『呃，那个，为什么？』

「我好歹也是公务员，比一般人更注重保密和防盗。」

『……不装在玄关门上吗？』

「你真会开玩笑，要是被邻居发现，会传出奇怪的谣言吧？」

义光很想问公务员的家是不是都像这样要塞化，但还是勉强忍住了。

理由当然是因为他及时发现，问这种问题才叫蠢。

「总之，这个疑似精灵的存在，无视我设下的所有防盗措施，突破了防线，来到这里。更进一步来说……」

在回程的电车上看到的，那个太过应景的梦。

如果告诉义光，他应该也会大吃一惊，认真地看待这件事吧。但脑筋的运转正确地理解到，现在该做的不是探究出现的理由，而是迅速解除眼前的危机。

因此忍只说出简洁的结论。

「……这是我考量过现阶段所有想得到的可能性后得出的结论，希望你能相信我。」

电话另一边，面对忍真挚的恳求，义光只能哑口无言。

义光是忍长年的友人，他知道忍是个不喜欢低级玩笑的现实主义者，不允许轻易妥协的完美主义者，也是能理性面对眼前现实的理性主义者。

所以，既然忍说这是『考量过所有可能性后得出的结论』，那肯定就是如此。

但义光也不能轻易认同忍的话。

『有没有可能是你搞错，跑到了邻居家？』

「你觉得我会因为这种蠢事打电话给你吗？」

『比起突然有异世界精灵被召唤到自己家里，我觉得这个理由勉强说得通。』

「难以否认。」

忍坦率地承认。

确实，这个理由比较有可能，而且也比刚才的假设好一点。但忍已经用自己的钥匙打开玄关大门，进入自己的房间，也确认过整个房间，所以不可能搞错。

义光也很清楚这一点，但他的语气还是透露出『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的心情。

「……嗯。」

经过一番交谈，稍微恢复冷静的忍，开始用视线观察〈精灵〉。

身高约160公分，健康而丰满的身体曲线，让人意识到是女性。

此外，全身还被质地类似白色蕾丝窗帘的布料缓缓地包覆着。

如果换算成人类的外表年龄，看起来大约二十岁左右。

与其说是外国人，不如说有种神秘感，或者说是超脱世俗的感觉。

头发是及肩的金发。

虽然长度不短但没有丝毫受损的样子，可以说是非常美丽。

肤色是淡白色。

由于眼睛闭着，所以不知道瞳孔的颜色，但耳朵又长又尖。

「耳朵又长又尖，真的很像精灵。」

『也有耳朵尖的外国人吧。』

「这个长度已经超越那种等级了。」

『那是什么意思？有500毫升的塑料瓶那么长吗？』

「不，大概有大型仓鼠那么长吧。」

『……是吗？』

义光心想，忍是因为惊慌失措才会这样，于是放弃问他仓鼠是直着算还是横着算。

『晃醒她，问她是谁怎么样？』

「别开玩笑了。」

『……开玩笑？除了问她本人以外，没有别的方法了吧？』

「……义光。」

即使隔着电话，也能清楚地听到忍的叹息。

「你应该已经知道我打电话的理由了吧？」

『那是因为……你想把世纪大发现告诉为数不多的朋友。』

「不对，我一开始就说过了。」

确实如此，甚至不需要回想。

忍是为了安排液氮和冷冻货柜，才联系义光的。

『……』

「……」

『……液氮和冷冻货柜，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没错。」

没错。

只有脑筋转得特别快的中田忍，看到异世界精灵突然被召唤到自己家，立即采取了自己能采取的最佳手段。

也就是——

关闭通风口，尽可能防止异世界精灵的常驻菌流出屋外。

用湿毛巾捂住口鼻，降低自己感染异世界精灵常驻菌的风险。

然后联络值得信赖的朋友，准备让异世界精灵的常驻菌冷冻的工具。

「虽然我想按照计划把她丢到宇宙，但遗憾的是，我没有NASA的人脉。现在登陆南极也不现实，至少借台车，从知床岬把人丢进鄂霍次克海海底吧。」

[译注：知床岬是位于日本北海道东北部知床半岛前段突入鄂霍次克海的一个海岬。]

『住手，别再做什么了。』

「为什么？」

『我马上过去。我们一起和〈精灵〉做朋友吧。』

义光突然变成笨蛋了，忍想道。

他心想，慌张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义光就别突然兴奋起来了啊。不过，把对方卷进来还说这种话实在太失礼了，所以他没说出口。

因此，他选择用尽量温柔的语气劝说，让义光干脆地去准备液氮。

「义光。」

『什么事？』

「把朋友沉到海底，有违道义，让我给她个痛快吧。」

『……』

再强调一次，忍是个只有脑筋“运转速度“特别快的男人。

因为很难刚好停下来，所以像这样把事情搞砸的情况也屡见不鲜。

不如说，迎来人类史上首次与异世界生物的邂逅，还能不迷失目的，保持平常心，这可以说是中田忍的厉害之处。

只不过这是否能解决现状，又是另一说了。

『忍，住手吧。』

「为什么？」

『〈精灵〉也是活的吧，就算看不顺眼，也不能把她冻死。』

「……」

忍沉默了一片刻。

换做是谁都明白，忍并不是认同了义光的话，义光自己也清楚。

那么他为什么会沉默呢？其实也没什么。

他只是为了说服义光，再次转动了脑筋而已。

「义光，你冷静听我说。」

『我会听的。所以拜托你别挂电话，也别去下单液氮。』

「我知道了。」

『也不要把电话转成外放，用极速派送买液氮。』

「……我知道了。」

通话质量瞬间变差，然后立刻恢复。

「义光，你知道“蛇尾鸡”吗？」

『呃……是游戏或小说里出现的怪物吧，会把敌人变成石头。』

「就是那个，你了解过原典吗？」

『没有。』

「据说最早出自于古代罗马的《博物志》。书中提到，虽然外观只是条小蛇，但光是闻到她的气味，周围的生物就会死亡，她的吐息可以让岩石碎裂，如果你想挥舞武器杀死他，毒就会透过武器传到身上，反而杀死自己。」

『太蠢了，你是说异世界精灵的常驻菌，也有让人类灭亡的力量？』

「我也不知道，但如果擅自认定不存在，就把地球上所有生物与其放在天平两端相比，这实在是无稽之谈。如果有哪怕百分之一的危险，也应该扼杀在摇篮里。」

『我懂，这我懂。可是现在忍并没有死吧？』

「如果是常驻菌的效果，应该会有发病前的间隔。要是牺牲的只有我一个，那是最好的。」

『说到底，蛇尾鸡也是幻想生物，是虚构的吧？可以相提并论吗？』

「异世界和精灵本来也是虚构的，眼下不管什么变成真的都不奇怪。」

『所以才要冻住沉海底？会死哦？〈精灵〉又没做什么坏事。』

「我也是不得已，未知的危险就在眼前。如果被感情冲昏头脑，不履行自己的责任，才是对人类的卑劣背叛吧。」

『背叛……！！』

两人展开一场平静且无意义的舌战。

义光反而比忍更着急

义光很清楚，在忍那过于复杂的人性之下，其实隐藏着超出常人的温柔。

同时，他也知道忍的内心太过诚实。

忍确实拥有高尚的伦理观，不喜欢无谓的杀生。

但另一方面，他也有着坚强的意志，当真有必要时，他能够扼杀感情，不惜破坏自己的伦理观，采取无情的手段。

正因如此，义光才会着急。

只要条件齐全，忍甚至都能将〈精灵〉冰冻起来，扔到宇宙的另一端。

『忍，你再考虑一下吧。〈精灵〉也是生命，没必要杀掉她。』

「我也认为〈精灵〉无罪，但天平的另一端可是地球所有的生命。我不能将有可能危害到所有生命的异世界精灵放出来。」

『可是！』

「当然，我也不想将义光牵扯进来。」

『……』

忍果然是个好人。

义光之所以没有说出口，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他认为说了忍会更坚持将〈精灵〉冷冻起来？

总之，义光无言以对。

忍似乎将义光的沉默理解为拒绝协助。

「……抱歉，把你牵扯进来了，接下来我会想办法的。」

『不，我也是当事人了。事到如今，我不能装作不知道。』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你想想，反正都要冷冻，不如稍微考虑一下。你也不想随便夺走生命吧？』

「不管怎么想，我都没有办法判断这个〈精灵〉是否为安全的生物，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生物。」

忍再次看向〈精灵〉。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即使引发了这么大的骚动，她到现在都还没有醒来的迹象。

『什么意思？』

「有一种理论叫做“假定型生物化学”。」

『哦。』

虽然已经多次提到忍的脑筋转得很快，但他还有另一个坏习惯。

这么写感觉脑筋转得快也像是个坏习惯了，不过老实说写的还挺直白的，关于这一点就交给各位自己判断吧。

他另一个坏习惯是，一旦发现在眼前发生的事情和自己拥有的知识之间有共通点，就会忍不住想要展现出来。

简单来说，就是有点像爱显摆知识的阿宅。

诚实如他，之所以难以交到朋友，这个坏习惯也占了一部分原因。

另外，容易失去朋友的原因大部分还要归功于另一个的坏习惯，不过一旦开始讲就没完没了，所以还是把重点重新放回到忍所说的话吧。

「“假定型生物化学”是指地球的生命基本上是以碳元素或碳化合物为基础，但地球以外的地方可能存在着不以这些为身体组成元素的生物。」

『也就是说，异世界可能存在着以未知材料为原料的生物，像是硅基生物之类的？』

「对。如果这个〈精灵〉是那种生物，就无法用我们的标准来衡量了。」

『要是这么说的话，不就什么都有可能了吗？』

「就是因为什么都有可能才伤脑筋啊，这可是异世界哦，目前还不能确认她身上有没有随时都在释放辐射之类的东西。」

『这——』

「谁能断言不可能呢？」

『……』

「例如磁铁。就是扔进沙子里会吸引铁砂的那个。乍看之下只是个坚硬的块状物，但实际上会从两极持续发出肉眼看不见的神秘力量。这股力量会互相吸引或排斥。使用强力磁铁的话，甚至能让巨大的物体浮在空中，把小磁铁贴在生物的肩膀或腰部就能恢复身体机能。真是莫名其妙。」

『……你的意思是，异世界的生态可能对人类造成负面影响？』

「也有可能不是这样。但刚才也说过，既然无法用我们的标准来衡量，就不能因为觉得没问题就置之不理。」

『……』

这就是所谓“恶魔的证明”。

[译注：没有证据证明恶魔的存在，但是也没有证据证明说“恶魔不存在”，因此就无法排除恶魔存在的可能性。]

只要无法否定忍眼前的异世界精灵，可能在半径8米的空间内持续释放出十七次元反现象面棱镜所接收的短电波系波长的未知波动，就无法证明她没有危险。

说得更简单一点，就是这个来历不明的〈精灵〉太恶心了，还是赶快解决掉比较安全。

「别说是冷冻后丢到海底，就算丢到宇宙可能也不够。说不定〈精灵〉显现的那一刻，这个宇宙就开始崩坏了。」

『反过来想不也有可能吗，忍？』

义光突然插嘴。

「嗯？」

『那个〈精灵〉看起来像奇幻故事里的精灵对吧？』

「是啊，外表看起来是这样。」

『既然能用人类想象得到的虚构概念来描述，那么认为那个〈精灵〉是明显超越人类理解的存在，反而显得不合理，对吧。』

「……有道理。」

忍的思考方向发生变化，开始寻找新的结论。

义光说得没错。

如果真的是什么都有可能的异世界生物，有四只手也不奇怪。

为了察觉敌人，进化出不是嗅觉的感应器官也不奇怪。

既然这个〈精灵〉没有走上这种异形的进化之路……

「义光，你的推论在某种程度上是正确的，或许这个〈精灵〉不是彻底颠覆我们常识的异质存在。」

『那么，冷冻〈精灵〉的事就先……』

「但是，缺乏确凿的证据。」

忍陷入苦恼。

脑筋持续转动。

忍并不想杀死对方。

但是，把未知的集合体〈精灵〉放着不管，太危险了。

——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

「首先，耳朵很长。」

长耳是很明显的特征，但终究只是耳朵。

就算很长，也只是耳朵。

考虑到〈精灵〉的危险性，这完全不能当作证据。

——没有其他特征了吗？

「有手，有脚，有头。」

——不对。

「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

——不对。不对。

「穿着衣服。」

——不对。不对。不对！

「胸口在上下起伏，应该是在呼吸。」

——应该是在吸收氧气。

——但是。

——不对。

——不。

——不对。

——不……

「……」

『……』

寂静。

「……」

『……』

「……义光。」

忍轻声低语。

『……嗯？』

仿佛有些犹豫。

但是，却很坚定。

忍的语气，就像是掌握了某种重大的发现。

忍说道：

「胸部，很大。」

『……啊？』

「不对，等一下，听我说！！」

『……怎么了？』

「我要纠正我的说法。」

「看来乳房相当大。」

『……』

时间已经来到深夜。

疲惫不堪的义光，突然想挂断电话。

「……」

但是，电话另一端的忍似乎有话要说，而且目前的问题一个都没解决，只好继续听下去。

『……然后呢？』

「为什么你不会惊讶！？」

『惊讶什么？』

「你不懂吗？」

『至少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听我说，我知道你是贫乳派，先忍一下吧。」

『唉。』

就算是巨乳派，直树义光也想挂断电话，但是义光还是忍了下来，继续听忍说话。

真是个温柔的男人。

「人类还在树上生活的时候，臀部是性吸引力的象征。」

『……嗯。』

「人类来到地面，开始用双脚走路之后，臀部的职责就让给了乳房。」

『所以呢？』

「你懂吧？人类来到地面之后，臀部衰退，乳房崛起。经过数万年的时光，乳房变得越来越淫荡。」

『……』

「你懂了吗？」

『完全不懂。』

义光的冷淡反应，忍完全不放在心上。

不仅如此，忍还越来越兴奋，对着电话滔滔不绝。

太烦人了。

「我不怕被误解，直截了当地说了，〈精灵〉的乳房是为了被揉而存在的。」

『嗯。』

「地球是奇迹的星球，乳房丰满的女性受到欢迎，这也是奇迹。她居然让奇迹继续发生了吗？」

『不懂，我完全不懂忍想说什么。』

「唔。」

停顿片刻之后，忍稍微冷静下来，换了个说法。

「我假设这个〈精灵〉的进化过程，与地球人类相当接近。」

『……原来如此。』

义光的学识也相当不凡，光是这段说明就足以让他理解忍的意思。

忍以人类进化的“乳房发达是以生殖为基础的性吸引根源”为理由，建立了〈精灵〉是安全的假说。

举个例子，人类有两只手，手上有五根手指，“因为这样比较方便”，所以在地球以外的环境，也有可能发生同样的进化。

但是“从树上生活转移到地面生活”、“以哺乳为轴的繁殖”、“性吸引力”等“只有在那种环境下才会发生”的进化要素，如果没有与地球相同，或是相似的外在环境，就不可能留下这些要素。

如果不是地球，或是与地球相似的世界，女性的乳房就不会变大。

「结论是，考虑到〈精灵〉可能是在类似地球环境中进化出来的，其常驻菌毁灭地球生命的可能性极低。因为在拥有能够滋生足以摧毁地球生命的常驻菌的环境下，发生与地球人类类似的进化的可能性并不高。」

『我无法判断这个假说是否正确，总之，没有必要冷冻〈精灵〉了吧？』

「现在还不清楚，不过，有了可以思考的时间。」

『这样啊……』

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先不论经过，异世界精灵冷冻计划已经中断了。

当然，〈精灵〉是什么样的存在，有什么样的目的，以什么样的手段出现在忍的家里，这些都还不明朗，而且忍只是暂时放弃冷冻〈精灵〉，事态并没有特别进展。

疲惫感涌上心头，义光一屁股坐了下来。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他真的很想睡觉了。

直到听到忍的下一句话。

「嗯，触感相当不错。」

『触感……』

触感。

……触感？

『你说触感……』

「嗯，我现在正在确认乳房的触感。没错，是为了生殖而存在的柔软乳房。」

『你是不是笨蛋啊！！！！？？？？』

义光的叫声从听筒飞出来，响彻整个房间。

「唔……别突然大叫啊。」

『我当然会想大叫啊，你在想什么啊！刚才明明连靠近都不愿意！！』

「我是在验证假说，必须紧急确认这对乳房是否真的是为了生殖而存在的东西。」

『把手放开。』

「没问题的。乳头和乳房而已，我揉一揉就知道了。再来就是乳腺和脂肪组织……」

『不是这个意思。』

「嗯。」

（抖）

『虽然我不知道异世界的常识是怎样……』

（抖）

『既然你说人类和〈精灵〉的进化过程相似……』

「……」

『那被陌生男人揉捏乳房时的反应，应该也一样吧。』

「……义光。」

『什么事？』

「看来，我晚了一步。」

「就在我揉捏乳房的时候……」

「〈精灵〉醒了过来，正看着我。」

『……、…………！！』

义光似乎在对面大叫，但忍听不见。

忍的脑筋以从未有过的高速运转，阻断了外界的情报。

可以确定的是两件事。

第一件事。

突然起身的〈精灵〉，用清澈的碧眼凝视着忍。

第二件事。

〈精灵〉的左乳房虽然很大，却不受重力的影响，仰躺时也不塌陷，呈现出革命性的碗形，而触感则相当柔软。

至于为什么只限定左乳房，是因为忍的右手正在揉捏乳房，左手则拿着手机。

顺带一提，缠在〈精灵〉身上那件蕾丝窗帘般的布相当宽松，左乳房从缝隙间露了出来，可以直接揉捏，所以柔软度是毋庸置疑的。

因为是直接触摸揉捏，会有这个结论并不奇怪。

但反过来，忍不知道〈精灵〉对于自己正在揉捏乳房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因为〈精灵〉只是注视着忍，始终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感情。

中田忍和异世界精灵，两人独处的室内。

手掌和乳房相连，一面板着脸一面无表情。

——行得通吗？

忍脑中浮现了与他平常作风不符，充满正常性偏见的刻板印象，他暂且肯定了这个想法。

毕竟，对方是异世界精灵。

居住在非洲的某些原住民族，有将犀牛角套在男性生殖器上，使其更加显眼，视为神圣之物的习俗。

在古代罗马，男性生殖器被视为生殖的神秘与破邪的象征，受到敬畏崇拜。

文艺复兴时代的女性评价基准是“丰满”，露出丰满乳房的裸女画在现今的时代也广受喜爱。

而异世界，即是可能性的世界。

或许随意触摸乳房并加以称赞，在异世界的价值标准中反而——

「————～～～～！！」

——不行吗？

忍立刻注意到了〈精灵〉的变化。

他敏锐地察觉到〈精灵〉的脸颊泛红，瞪大双眼，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尽管异世界的价值标准尚不明确，但若套用这边的价值标准，〈精灵〉毫无疑问是因耻辱而颤抖。

——万事休矣。

脑筋的运转速度太快，将无路可退的忍逼入绝境。

我想大家已经知道了，忍揉捏〈精灵〉乳房的行为中，不存在丝毫的下流与淫乱的欲望。

忍只是纯粹地展现代表人类的侠义之心，以及纯粹的求知欲，展现过度导致他情不自禁地将手伸进衣服里，抓住了乳房，揉捏起来。

既然如此，他应该立刻放手，诚恳地道歉，这是最诚实的解决方法，但这里存在着一道障碍。

如何将他的误解和诚意传达给〈精灵〉？

别管是天文学般的偶然，还是致命的方便主义，只要〈精灵〉能够立即理解日语，并且对我们的价值观宽容，那就足够了。

然而对方是异世界精灵。

据说中国存在着以“歌”和“音阶”进行沟通的人。

语言未必是沟通的唯一手段。

说到底，没有人能保证〈精灵〉具有沟通的概念。

或者，假设沟通成立，〈精灵〉也具有“宽恕”的概念。

只要低头道歉就行了吗？

还是说，要下跪道歉？

如果这种动作对〈精灵〉来说是一种侮辱，那该怎么办？

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圆圈，也就是表示OK或金钱的手势，在巴西和俄罗斯被认为是下流的性暗示，如果随意使用，挨揍也不能有怨言。

此外，竖起大拇指的胜利手势，在中东和非洲的部分地区也被认为是一种侮辱，如果使用不当，也有可能会惹怒对方，甚至被揍。

……从刚才开始就时不时地夹杂着一些小知识，是因为忍在思考的时候，脑子里会时不时地冒出这些东西。

因为忍的思维时不时偏离正轨，最终和忍亲密的人，在日常生活中的各种场合，都会突然被迫听到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话虽如此，在这种情况下，不能浪费宝贵的思考资源。

事态刻不容缓。

惹异世界精灵生气会发生什么，忍无法想象。

即使常驻菌没有危险，但精灵会使用魔法，这是最近的奇幻作品和中田忍的知识中的共同认识。

被常识无法想象的超高温爆杀魔法烧成灰烬的可能性，也并非为零。

——那么。

——该怎么办。

在没有得出任何结论的情况下，时间已经过去了两秒。

只有脑筋转得快的忍，仍未想到任何有效的解决办法。

在不断让脑筋空转的忍面前，〈精灵〉缓缓地张开了嘴，这一幕在忍的眼中，就像慢动作镜头一样。

她要使用魔法吗？

还是说，她只是想大声喊叫？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无比麻烦的状况。

如果她用魔法把房间炸飞，那想要回七成的押金就有可能没戏了，如果她大声喊叫，就算窗户关得再紧，也有可能会有人来投诉。

因为邻居都知道忍在政府工作，所以他在生活中会比别人更加注意，明明没有孩子，却会参加自治会的活动和避难训练，为了维持生活环境的稳定，忍一直都在努力。

或许是因为他被习俗束缚，也或许是因为他想用习俗保护自己。

——真是没有意义的人生啊。

——在极限状况中，我回想起来的都是这种事吗？

就在忍快要露出自嘲的笑容的瞬间。

在脑筋的运转下，他突然灵光一闪。

〈精灵〉张开嘴的瞬间，几乎就在同一时间。

忍把与唯一的同伴相连的手机丢到了地上。

『……忍，你……事……吧……！！』

多少有点不安，但也没办法。

因为有些碍事，所以没办法。

（咚）

或许是被手机掉落的声音吓到了，〈精灵〉的动作停了下来。

忍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咻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咻噜）

——在揉搓失去意识的女性乳房时，如果对方突然醒了过来，正在揉搓的男性应该怎么办呢？

（噗滋　噗滋　噗滋　噗滋）

——当然，应该放开自己的右手。

「……但是」

（啪哩啪哩啪哩啪哩！！！！！）

「…………！？」

「如果我故意这么做，又怎么样呢！」

（揉捏　揉捏　揉捏　揉捏）

事情变得非常糟糕。

忍解开了领带，松开了衬衫的纽扣，把衬衣从脖子处撕开，将裸露的胸膛展现在〈精灵〉面前，然后再次把双手伸进〈精灵〉的衣服里，开始激烈地揉搓她的双乳。

「！？！？！？？？」

不管是谁看了，都会觉得莫名其妙。

〈精灵〉的表情从羞耻转变为困惑和纳闷。

忍不禁感慨，原来异世界精灵在害羞和困惑的时候，也会做出和人类一样的反应啊。他对自己想要冷冻〈精灵〉并将其丢弃的行为，感到有些后悔。

虽然只是有些后悔，但如果今后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他还是会把对方冷冻丢弃。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异世界存在身上可能有危险的常驻菌，所以最好还是冷冻丢弃。

这次只是偶然没能做到而已。

（揉捏　揉捏　揉捏　揉捏）

出其不意的瞬间。

〈精灵〉意识到自己再次被揉搓，而且揉搓的力度还变得更强了。她的情绪从困惑转为惊讶，然后逐渐转变为愤怒。

但是，忍完全不为所动。

忍的脑筋已经停止运转了。

因为——

他已经得出了必要的结论。

「……」

忍试图露出一个浅薄而温柔的笑容。

他没有自信能做得很好，但事到如今也无所谓了。

对方是异世界精灵。

如果认为自己的常识能通用，那就太傲慢了。

正因为如此，忍判断对方有可乘之机。

（揉捏　　揉捏　　揉捏　　揉捏）

〈精灵〉面无表情地来回看着自己被揉搓的乳房和忍的胸膛。

这也难怪。

即使对照地球的常识，忍的行动也超出了常轨，十分诡异。

虽说目前没有根据可以分析〈精灵〉所在世界的常识，但从〈精灵〉的样子来看，这应该不是正常的行为。

然而，现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场合，忍的行动是有意义的。

也就是说。

——在这个世界，存在着与初次见面的人互相揉搓乳房的“习俗”。

订正一下。

这并不是有意义的行动。

虽然忍是迫不得已，但这是唯一能逆转现状的手段。

（揉捏　　揉捏　　揉捏　　揉捏）

因为这是“习俗”，所以如果教的人动作生硬，〈精灵〉也不会接受。

美国人不是会若无其事地笑着拥抱很久没见的爆乳表妹，或是流浪汉前夫吗？

所以，揉搓乳房的动作必须看起来理所当然。

——动作自然吗？

——有没有不自然的地方？

尽管这本来就是不自然的奇怪行为，不过忍没有理会，继续揉搓乳房。

——还不揉吗？

——我都已经这么“努力示范”了。

以理所当然的动作。

若无其事地，积极主动地。

只能去揉。

困惑被留在了电话的另一端。

——为了让你揉起来更方便，我连衬衣都撕破了。

终于。

——来吧。

〈精灵〉的指尖颤抖着。

——来吧。

小心翼翼地。

——来吧。

直接，伸向忍的胸膛——

——来吧！！

◇　◆　◇　◆　◇　◆　◇

不知过了多久。

「忍！！」

一个男人豪爽地打开了玄关门。

说起来，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刚才没有锁门。

「没事吧，忍……」

直树义光连东西都没拿就赶了过来，看到室内的惨状后，露出了既不像惊讶也不像哀叹的微妙表情。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忍。」

（揉捏　揉捏）

（揉捏　揉捏）

在义光眼前，忍穿着破烂不堪的衬衣，继续揉搓着〈精灵〉的乳房。

〈精灵〉则面无表情，满脸通红地拍打着忍的胸膛。

「……你在干什么？」

「……嗯。」

忍带着复杂的表情点了点头。

「这就是地球的问候方式。」

◇　◆　◇　◆　◇　◆　◇

「你有搞清楚什么了吗？」

「既然也问候过了，目前这样就够了吧。」

「也是。」

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义光还是暂时把那些话放在一边。

三人——把〈精灵〉算成一个人应该没问题吧——正隔着餐桌面对而坐。

过去忍为了和交往对象同居买齐了家具，但结婚前就分手了，所以没怎么用过，又舍不得扔掉，于是多出来的椅子就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精灵〉仿佛刚才的耻辱从未发生过一般，面无表情地隔着桌子来回看着忍和义光。

难以想象的人，可以站在镜子前竖起双手的食指，面无表情地用视线来回比较两根食指，应该就能理解了，但这样很有可能会让家人担心，所以不推荐。

另外，如果把刚才的奇怪行为定义为问候的话，〈精灵〉就必须和义光互相揉搓乳房，可要是〈精灵〉也一头雾水，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因此义光自然地选择了忘记这件事。

直树义光，是个很会看气氛的男人。

另一边，换好衬衣的忍喘了口气，瞥了〈精灵〉一眼，再次看向义光。

「硬要说的话，我发现〈精灵〉具有颇高的智能，能够理解同步行为。」

「同步行为？」

「就是当需要迅速做出判断时，以他人为基准来决定行动的心理。比如说……」

忍说到一半，抬头看向天花板，义光也跟着抬头。

〈精灵〉也跟着抬头看向天花板，估计是日光灯有些刺眼，她有点不悦地皱起眉头。

好可爱。

可能是注意到了义光的视线，忍把视线转回义光身上，义光和〈精灵〉也跟着转头。

「这也是同步行为。」

「听起来很可疑。」

「但是义光和〈精灵〉确实抬头看向天花板了吧。」

「嗯，确实如此。」

「重要的是，先不说和我亲近的义光，连〈精灵〉都跟着我行动了。她没有表现出敌意，也没有采取充满异世界个性的行为，即使被揉搓乳房也冷静地观察我，意识到了“习俗”，看起来像是有意服从。」

「那么，这位〈精灵〉……妹妹，是想理解地球的文化吗？」

「我是这么认为的。」

义光顿时无语了。

竟然能从那种状况得出这样的结论。

据说天才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灵光一闪，可义光却觉得，与其在这种情况下灵光一闪，还不如当个凡人来得好。

「我来总结一下。这个〈精灵〉虽然不会说话，但拥有与外表相符、甚至更高的智慧，对人类抱持友好、或者至少是中立的态度。」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嗯。」

「那么，我可以确认一件事吗？」

「嗯。」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事到如今，你不会把〈精灵〉妹妹冷冻起来沉到海里吧？」

「……」

忍沉默不语。

他似乎只顾着为眼前的想法感到高兴，没有考虑之后的事。

「虽然我也想知道〈精灵〉妹妹为什么会出现在忍家，但也要先决定怎么做吧？」

「关于这件事，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咦？」

义光被攻其不备，慌了手脚。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义光听说过弃婴保护舱，却从未听过异世界保护舱。

不过，任职于区政府的忍，或许知道这种东西在哪里。

「你在惊讶什么，义光？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啊，呃——啊……那个，交给警察之类的。」

「你真过分。」

「我才不想被忍这么说！？」

义光被一个光速决定冷冻〈精灵〉并沉到海里的男人指责无情。

「我单纯只是担忧地球的命运，从人道角度来说，我不会采取冷冻处理，也不会把人生地不熟，话也讲不通的〈精灵〉推给公权力。」

「唔……」

义光看向〈精灵〉。

她听不懂人话，但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微微低下了头。

或许她真的如忍所推测，拥有与外表相符的智慧。

「……我很少跟你提工作的事吧。」

两人虽然是从大学时代就认识的好友，但几乎不会谈论彼此的工作，也不会过问。

这是成年人尊重彼此想法和隐私的考量，也是两人感情好到即使不聊工作，话题也聊不完的证据。

「我现在在生活保障制度的最前线，担任社会福利科的支援一组主任。」

「……听起来很辛苦呢。」

「……是啊。」

忍无法将过于复杂的想法化为言语，只能简短地回答。

不断提高要求的舆论。

日益严苛的业务。

众多的生活保障领取人。

众多的违规领取人。

事不关己的职员们。

停滞不前的法律体系。

仅用“辛苦”一词，难以概括的沉重、黑暗。

身为一介公务员的中田忍所目睹的，是毋庸置疑的现实。

「身为从事社会福利工作的人，我认为我能合理推断出这个国家对〈精灵〉所能给予的庇护的极限。」

「……我不太清楚忍的工作和行政结构，但面向普通国民的福利，面对特殊存在的异世界精灵时，待遇应该是不一样的吧？」

「这个国家应该不会承认异世界精灵的存在，就算承认，我也不相信这个国家会不惜突破法律和常识来保护〈精灵〉。」

义光也是个成熟的大人，十分理解忍的话并没有偏离重点。

即使是对方是公权力和警察，也不能将〈精灵〉交给第三者。

并非所有公务员都像堀内茜那样热情，或像中田忍那样温柔。

如果〈精灵〉的来历一开始就被彻底否定，被不正经的警察交给不正经的NPO，以不正经的价格卖给不正经的国家。

又或者，或者，如果〈精灵〉对被交给第三方不满，决定为了真正拯救地球，下定决心用终极爆热魔法消灭人类。

再或者，〈精灵〉的政治价值成为导火索，爆发新的世界大战。

义光想要避免这些可能。

话虽如此，义光又不太敢确认忍的“想法”。

所以，他现在很烦恼。

站在人道立场主张保护〈精灵〉的义光，开始为如何处理〈精灵〉而烦恼的时候，忍在玩弄着手机。

「义光，你看看这个。」

「嗯？」

义光探头看画面，被吸引的〈精灵〉也把脸凑近画面。

——〈日本　精灵　研究〉　◆搜索

「车……游戏……动画……小说，果然没那么简单啊」

对搜索结果不满的忍叹了口气，义光只能抱头。

「如果有日本精灵研究部的话，你打算交给他们吗？」

「怎么可能，那种可疑的地方。」

「那你搜索什么啊……」

忍是个诚实的男人，只有脑筋转得快。

所以，他应该在认真思考吧。

不，应该在思考。

大概。

大多数人有时跟不上他的想法，一定是思考速度跟不上他，是义光和周围人的错。

应该吧。

「嗯，该怎么说明呢」

好像忍真的有什么想法。

「首先，不存在的异世界精灵不知为何出现在我家。与其认为只有我家是唯一的例外，不如先假设还有其他例子吧。」

「嗯。」

「换言之，我认为应该肯定世界上某个地方存在着召唤异世界精灵的前例，以及应对的方法。」

「你是说精灵的研究设施？」

「嗯。但是没听说过那种设施，怎么搜索都只能找到游戏和漫画。」

「那是当然的吧。」

「为什么。」

「因为“异世界精灵”和“〈精灵〉”都是我们擅自称呼的，就算有前例，也不可能用“精灵”搜索到吧」

「……」

忍拿着手机僵住了。

〈精灵〉似乎被忍铜像般的静止吸引了兴趣，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蹲在忍的旁边，缓缓地左右摇头，仰望着忍的脖子附近。

「……嗯，我明白忍想说什么。如果是大脚怪或尼斯湖水怪倒还能理解，但像“在深山里看到白皮肤长耳朵的人”这种都市传说，我可没听说过。」

「对吧。」

多亏了直树义光的巧妙助攻，中田忍成功重启了。

不愧是忍的好友，手法娴熟。

「如今互联网和卫星照片等技术发达，地球上未到之地只剩深海，如果〈精灵〉之类的存在被大规模研究，不可能完全隐藏起来。」

「那么，异世界精灵的研究设施并不存在，或者异世界精灵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

「也有可能异世界精灵的研究在极密状态下进行，我们无法想象的信息管制正在发挥作用。」

「也就是说……」

「除了必要的相关人员，其他人都被杀了。」

「……」

义光无法反驳。

然后，忍接着说道。

「我想暂时照顾一阵子〈精灵〉。」

「唉！」

「如果要让她活下去，只有这个办法了。虽然我不晓得归还异世界咒文的门路，但作为站在法律框架之外的地球人，我可以保护身处法律之外的〈精灵〉。」

「……不，忍反而是站在法律框架内侧的人吧。」

「了解内侧的人，也能站在外侧。正因为是守护法律的人，所以也能理解打破法律的方法。」

「忍……」

义光想问『这样好吗』，但又觉得肯定没问题，于是闭上了嘴。

公务归公务，私事归私事，这种把常识抛到九霄云外的厚脸皮，不正是中田忍的风格吗。

「你有异议吗，义光。」

「不，没有，完全没有。就这么办吧，我觉得是个好办法。」

「……是吗。」

嗯，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当然是知道了忍的“想法”其实是和平的。

「而且，如果不告诉〈精灵〉揉胸不是地球的正确问候方式，就很难让她出门。」

义光一瞬间心想『原来忍也会在意这种事啊』，但又觉得这也很有忍的风格。

他应该是不想让〈精灵〉以后丢脸吧。

忍果然让人讨厌不起来。

「在她能构建在地球的生活基础前，我会照顾她的。」

「生活基础是？」

「我想给她灌输知识，让她能选择是向大众公开自己的存在，还是隐姓埋名地生活。或者，如果能解决身份和户籍的问题，我想帮助她获得自己养活自己、适应社会的能力，直到她能够自立。」

各位能理解吗？

这是刚才还说要把她用液氮冻起来扔进海里的人说的话。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说出这种话的，只有中田忍，或者软弱的神经病吧。

为了忍的名誉，还是补充一句，前者和后者在性质上是完全不同的。

再补充一句，忍也是早已迈入社会，积累过各种经验的大人。

他也非常清楚，这个决定将不可逆转地改变自己的人生。

「……」

〈精灵〉看起来似乎很高兴——这是义光的一厢情愿吗？

就算真是这样，也足以成为义光下定决心的契机。

「……让我也来帮忙吧。」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还是算了吧。不，我希望你不要插手。」

「为什么啊！」

「即使先不考虑有邪恶的秘密组织盯上异世界精灵的可能性——」

怎么可能有那种组织……义光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因为在他眼前，确实存在着不可能存在于地球上的〈精灵〉。

「就像我刚才说的，保护〈精灵〉这件事，必须在法律的框架之外进行。」

「嗯。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我大概能理解。」

「简单来说，假设〈精灵〉在日本的法律下被视为人类的话，那么她的身份将是非法入境者，而刑法也会将庇护非法入境者的人视为窝藏包庇罪的嫌疑人。如果我身为区政府的社会福利科职员，明知这种情况却参与其中，那么不难想象我会被追究责任吧。」

「……」

「当然，协助者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所以——」

「所以你不想再把我卷进来……你不会想说这种过分的话吧？」

忍一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然后，他像是放弃了似的微笑了起来。

〈精灵〉似乎对他的样子感到有些惊讶，竖起了长耳朵。

好可爱。

「我明白了。可能会给你添麻烦，但还是拜托你了。」

「嗯。」

他们没有握手，也没有搭肩，只是互相看了一眼。

对于中田忍和直树义光来说，这样就足够了。

「好了，总之我们要进行各种准备。」

「嗯。」

「首先，异世界精灵会吃什么？」

「……」

和缓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沉重的沉默充满了整个房间。

「比、比如说，会吃坚果吗，核桃之类的？」

明明说了必要的话，但气氛莫名有些糟糕，义光也不由得着急了。

「听说在战争中，让美国俘虏吃牛蒡的日本士兵，在战后审判中被判了死刑。」

「那好像是都市传说。」

「问题不在于真假，因为不能排除可能会过敏，下判断前一定要慎重。」

「嗯……」

「食物先放一边。既然有乳房，就有脂肪，不会马上死的。」

「怎么这样，她又不是骆驼。」

「脂肪就是能量，无论是骆驼还是〈精灵〉都一样。」

「……嗯，是吗？」

「更重要的是，应该考虑的是喝什么。」

「喝什么？」

「嗯。你知道“三的法则”吗？」

「……不知道。」

大家可能印象不深，所以再次说明一下，直树义光在他所毕业的大学当助教，正在研究日本野生动物的生态。

作为研究的一环，他经常外出进行实地考察，恐怕比忍更了解这方面的知识，但他察觉到忍想要解说的欲望，于是装作不知道。

直树义光，是个机灵的男人。

「在生命面临危机的情况下，要遵守“三分钟内呼吸”“三小时内逃离酷暑或极寒”“三天内饮水”“三周内进食”的生存铁则。虽然前提是〈精灵〉经历了接近人类的进化，但只要能摄取水分，应该就能暂时脱离危机。」

「……原来如此。」

「此外，我认为它作为促进交流的手段也是有益的。现代日本的搭讪高手们，通常会首先邀请目标女性去咖啡店，这已成为一种定式。在种族间的接触中，也应该能取得一定的成果。」

「……」

义光的脑海中浮现出四个想要说的话，但眼下话题已经转移到其他方向了，而且他也有点说累了，所以觉得只要能喝点什么，怎样都好，于是选择了保持沉默。

◇　◆　◇　◆　◇　◆　◇

十一月十七日星期五，凌晨三点三十八分。

「自来水不太行？」

「嗯。如果常驻菌被氯杀死，导致〈精灵〉的生命活动停止，我想我会留下一辈子的心灵创伤。」

「不，我也会留下心灵创伤。」

「我想也是，那么防灾用的储备水怎么样？」

「有那种东西吗？」

「24瓶每箱的500毫升矿泉水我有三箱，通过日常使用并保持一定的储备，采用滚动储备法进行常备。」

「……真有忍的作风。」

叽叽喳喳。

在开放式厨房吵闹的两人，似乎完全不担心〈精灵〉会趁机做些什么，或是跑出去。

不，实际上他们确实不担心。

两人拼命想让〈精灵〉喝到美味的水，没顾上周围的情况。

而对两人这种样子充满兴趣的〈精灵〉，也没有想要做什么的意思。

「餐具用这个可以吗？」

义光拿出的是忍家最昂贵的餐具，婚礼上收到的名牌汤盘。

「用盘子装水不太好吧，她又不是狗。」

「确实如此，抱歉。」

「没事。」

忍一如往常板着脸，但看起来并非不高兴，他将三个装满水的玻璃杯端到餐桌上。

「我们的也是水吗？」

「不喝一样的东西给她看，〈精灵〉也不会喝吧。」

「确实。」

正因为已经明确〈精灵〉有模仿忍他们的动作，采取同步行为的习性——说是习性不太对，但目前找不到其他说法——所以他们才能选择这种办法。

打着地球问候方式名号的揉胸，也不是白费工夫。

然后，三人在深夜的餐桌前相对而坐。

每个人都神情紧张，注视着装了储备水的玻璃杯。

最先行动的是忍。

接着是义光。

「……！」

忍不顾惊讶的〈精灵〉，豪迈地一饮而尽，义光则是试探性地喝光。

再来是〈精灵〉。

在两人注目之下，〈精灵〉的行动果然超乎忍他们的预料。

（哗啦）

〈精灵〉面无表情，将左手五指插入玻璃杯。

（……你怎么想，忍？）

（不知道，看起来也不像误以为是餐前洗手。）

（希望如此，何况我们都喝光了。）

要是被以为两人喜欢喝洗手水，那可太倒霉了。

但是，〈精灵〉就这么一动也不动。

如此一来，忍他们也无法做出特别的反应，只能静静观察〈精灵〉的状况。

深夜的客厅。

时间静静地流逝。

（忍，唉，忍。）

身旁传来义光的低语声。

（怎么了？）

忍小声回答。

（仔细看杯子。）

（杯子……？）

忍照义光说的看过去，瞬间僵住。

〈精灵〉杯子里的水明显减少了。

（唔。）

忍屏住呼吸，再度看过去，发现水以每秒一毫米的速度减少。

（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异世界精灵该不会是用手指喝水吧？）

（说什么傻话，为什么——）

忍说到一半，便意识到奇怪的是自己。

尽管忍本来就很奇怪，但现在的奇怪和平时的奇怪是不同类型的奇怪。

因为对方可是异世界精灵。

忍自己不是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吗？

不管用手指喝水还是用屁股吃饭，谁也无法断言不可能。

既然如此，现在要以善意的态度对待〈精灵〉的特性，不让她产生动摇。

中田忍已经用人类的“习俗”和“欺瞒”，肆意揉捏了〈精灵〉的裸胸。

用手指喝水这种怪异行为，应该爽快接受才对。

「喝得真痛快。」

忍拿起塑料瓶，往〈精灵〉的杯子里倒水。

「……」

〈精灵〉瞥了忍一眼，视线又回到杯子里。

虽然看起来像是在微笑，但基本上她面无表情，所以无法确定。

（义光，你觉得呢？）

（看起来很高兴，我也帮她倒水吧。）

（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吗？）

（如果〈精灵〉的指尖像植物根部一样吸水，你觉得她会行光合作用吗？）

（哦，有可能，毕竟精灵和大自然共生。）

（别说傻话了，叶绿素的绿色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异世界可能有“叶白素”。）

（那么，为什么〈精灵〉有乳房？我实在无法相信那种柔软度是细胞壁。）

（就算你这么说……）

不知〈精灵〉是否知道两人内心的纠葛，她喝完水，看起来心满意足。

◇　◆　◇　◆　◇　◆　◇

「这样可以吗？」

〈精灵〉用指尖喝水，展现异世界风情后，过了约一个小时。

外出采购的义光终于回来了。

「嗯……唔……义光，这瓶葡萄汁不是100％纯果汁。」

「啊，抱歉。」

「没关系。还有，这瓶蔬菜汁还是别喝吧。」

「为什么？我觉得很健康啊。」

「要是指尖卡住蔬菜渣怎么办？」

「噗！」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说得也是，卡住就危险了。」

时间是凌晨五点左右，天色即将破晓。

义光跑遍便利商店，买回了100％纯果汁等各种各样的饮料。

「如果〈精灵〉的吸水行为和植物根部一样，我的假设就错了。」

「为什么？」

「我原本以为她有乳房，所以接近哺乳类，但如果她是植物怎么办？」

「既然不是类似人类的生物，异世界精灵的常驻菌可能对人类有害？」

「大致是这样。」

「拜托别再用液氮了……」

「如果不是……假设异世界精灵是用指尖吸收营养丰富液体的生物，那又如何？」

「营养丰富的液体是指？」

「有很多种可能，我首先想到的是血液。」

「再怎么说也太可怕了……不对，如果不是用指尖，那就没什么稀奇的了，像水蛭那样。」

「吸血蝙蝠也符合条件，母乳也可以说是白色的血液，说不定意外合理。」

「……反倒是这种生物才应该用液氮冻住沉进海里吧？」

「别这么说，外星人不也是从牛的肛门吸收内脏或血液吗？」

「咦，那是什么？」

「记得是叫家畜虐杀之谜（Cattle Mutilation）吧，在美国很有名的都市传说。」

「不就是都市传说吗……」

「不管怎么说，因为饮食习惯不同而歧视别人是不对的。」

「我搞不懂忍的判断标准。」

尽管嘴上抱怨，直树义光还是有用心帮忙，可见他是个宽容大度的男人。

情况并不复杂。

〈精灵〉面前摆着几种用纸杯装的饮料。

柳橙汁、苹果汁、综合果汁、葡萄柚汁。

刚才提到的含有渣滓的蔬菜汁、咖啡、奶制品、苏打水等，考虑到从手指摄取的危险性，暂且剔除了。

〈精灵〉是否会用手指摄取这些含有附加营养素的液体，可以用来判断〈精灵〉是属于植物性生态，还是像吸血蝙蝠那样从有营养的液体摄取能量的吸血性生态，这就是忍的目的。

从玻璃杯的实验已经得知，在别人的建议下〈精灵〉会摄取液体。

所以，接下来就看〈精灵〉的反应了。

忍和义光盯着杯子里的液体。

〈精灵〉则在对面坐着。

〈精灵〉的表情乍看之下很紧张，但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看着各种果汁，最后还是面无表情。

换句话说，就是看不出在想什么的表情。

「……」

忍板着脸，默默动脑思考。

根据〈精灵〉的行动，可能必须立刻冷冻起来，从知床岬扔进海里。

但是现在的自己，有办法做出那么极端的行动吗？

虽然语言不通，但〈精灵〉不仅拥有高度智慧，还表现出类似人类的感情。

只因为有未知的危险，就不和〈精灵〉对话，直接杀死对方。

现在的自己，做得到吗？

——如果那是我该做的事。

——我就必须去做。

忍暗自握紧拳头。

他下定决心，不让义光和〈精灵〉发现。

——由我。

——由我亲手。

忍抬起头，盯着〈精灵〉的瞬间。

「……」

〈精灵〉将手指伸进装着苹果汁的纸杯。

然后。

「……！」

她开心地拔出手指。

「……♪」

（咕嘟）

（咕嘟 咕嘟 咕嘟）

（咕嘟 咕嘟）

（咕嘟）

她拿起纸杯，一口气喝光。

「……」

「……」

「……？」

「看来她也会用嘴巴喝。」

忍事不关己似的低语，义光则开始有些犯困了，想回家。

第一卷 第二话 精灵与巴比伦之女

先来整理一下现状吧。

十一月十七日星期五，上午六点十二分。

位于坡顶，走到车站七分钟，回程要花两倍时间，没有自动锁和电梯，有点老旧的家庭出租公寓，在三楼的2LDK。

从西侧玄关进入，右手边是六张榻榻米大的西式房间，作为卧室使用，左手边是浴室、厕所，正面的内门打开后，前方是开放式厨房，后方是通往阳台的落地窗，客餐厅。

再往左侧，隔着一扇纸门，是主要作为客房使用的六张榻榻米大的和室。

虽然很少有客人来访，但义光来过夜时，就是睡在这里。

饮料骚动告一段落，中田忍家的客餐厅。

〈精灵〉乖乖坐在椅子上，捏着空纸杯，似乎惊奇地发现材质脆弱，轻轻将纸杯恢复原状，但似乎无法完全恢复原状，于是稍微抬眼仰望忍。

可爱。

忍则以椅子为盾，挡在〈精灵〉面前，堵住通往冰箱的路，同时苦思着该如何告诉她喝太多果汁对健康不好。

而义光。

「……忍，你看。」

「嗯？」

义光站起身，拉开窗帘，不只忍，连〈精灵〉也跟着看向他。

然后，僵住了。

「〈精灵〉妹妹的世界，也不输这里吧。」

「……是啊。」

忍租的公寓位于坡顶，房间又是朝东的三楼。

忍——应该说原本预定要和忍同居的前女友，看过几十间房子后，选择这间房间的理由，就是为了享受这个瞬间。

「这就是地球的黎明。」

从人类居住的建筑群另一侧。

朝阳骄傲地升起。

「……」

〈精灵〉面无表情，碧眼中映着朝阳。

没人知道这个〈精灵〉为何会出现在忍的房间，也没人知道原因。

也不知道〈精灵〉是否期望与忍他们相遇。

不过。

希望这个异世界精灵，能和他们一样觉得朝阳很美。

忍打从心底这么想。

就在这时。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划破宁静的电子音在房间内响起。

「……糟了。」

忍一脸憔悴。

他用椅子挡住〈精灵〉前往冰箱的路，同时抱头苦恼。

真是个在奇怪的地方特别灵巧的男人。

至于〈精灵〉，她只是呆呆地观察地球人类奇妙的行动，别说冲向冰箱了，连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还有比现在更糟的事吗？」

义光说得没错，但忍的表情很阴暗。

「有。」

「是什么？」

「再不准备去上班，会迟到。」

「啊——」

义光抱头苦恼。

忍则一脸惊讶。

他的表情仿佛在说，去区政府上班是他自己的问题，义光没必要那么烦恼。

义光就是预料到忍会有这种反应，才会抱头苦恼。

「我说啊，忍。」

「怎么了，义光？」

「请假吧，当然要请假。」

「什么！」

看到忍一副被攻其不备的以样子，义光明白自己并非瞎操心。

他叹了口气。

然后问道。

「你想上班吗？」

「等等，我——」

「可以讲清楚吗？」

说实话，义光不想让他说明白，但眼下容不得拖延，义光只好不情不愿地追问。

而忍担心义光要是真的生气，那可就恐怖了，所以忍慎重选择措辞。

「〈精灵〉的事是我的私事，不能当成请假的借口——」

「你不是已经做好了为此触犯法律的觉悟吗？事已至此，不过是请个假，有什么好怕的？」

「……」

「首先，如果忍去上班，那这段时间谁来照顾〈精灵〉妹妹？」

「……对不起。」

在说出这句「对不起」前，肯定存在着义光无法想象的纠葛。

但是，别说和〈精灵〉沟通了，连她的生态都还没掌握，也不知道她能不能使用爆裂破坏魔法，在这种状态下，要是没有监护人陪着〈精灵〉，让她一个人待着，绝对会出事。

话虽如此，以忍的性格，他肯定不会让义光照顾〈精灵〉。

只要稍微想一下，就能明白。

既然忍决定照顾〈精灵〉，那他至少现在不能离开这里。

当然，现在不是去区政府上班的时候。

至少在能和〈精灵〉沟通，拜托她乖乖看家之前，必须继续摸索沟通方法。

「以忍的性格，年休肯定没怎么用过，稍微休息一下也不会有问题吧？」

「……是啊。」

忍的态度前所未有地不干脆。

〈精灵〉似乎对忍的态度感到在意，暂时放下纸杯，坐在椅子上灵巧地左右扭动上半身，从各种角度观察站在她正前方的忍的忧郁表情。

一般来说，这样扭动身体会从椅子上摔下来，但〈精灵〉的腹斜肌似乎非常强韧。

「还是说，你有其他担心的事？」

「……虽然知道有必要，但我没自信能撒好谎。」

诚实是一种美德，亦是一种不需要花心思的活法。

在忍的人生中，很少有不得不利用卑劣手段的情况，就算有，也是比现在更紧急的状况，何况就算用了，大多也都是悲惨的结果。

更何况这次只是单纯的旷工，所以罪恶感更重，更是提高了难度。

「这时候就要你拼一把了，因为有必要。」

「身为主任，有义务监视部下的不正当行为，那自己做出不正当的行为会让我感到愧疚。」

「……不过，这次不是为了个人私欲，而是为了可能被异世界精灵摧毁的世界，目标足够高尚。如果把内心的罪恶感当成是为了实现目标的动力，或许能减轻一些心理负担。」

「为了〈精灵〉，要我舍弃内心的自责吗？」

「为了拯救人类也可以。不管怎么说，作为旷工一天的理由已经足够了。」

「是这样吗？」

「社会结构之所以如此严格，是因为把个人的私欲计算在内了，这是我一贯的主张。」

「嗯。」

直树义光。

包括忍在内，各种各样的人都对他有颇高的评价，大概是因为他能自然地做出这样的关心吧。

「而且你看，今天是星期五，周末可以正常休息吧？」

「只要撑过今天，再加上周末，说不定就能和〈精灵〉沟通了。」

「那样的话，对职场造成的影响也能降到最低。」

「……我明白了。我会把这当成是为了得到积极结果的不义之举，故意做出欺瞒行为。」

「就这么办吧。」

也许是对桌子的桌面刚好能遮住地板的视角很中意，〈精灵〉用奇怪的姿势观察着忍。义光看着她，微微一笑。

◇　◆　◇　◆　◇　◆　◇

时间是上午七点二十五分。

忍反复进行圆滑的借口想象训练，直到不会在引起科室混乱的最后关头，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坐在椅子上，以奇妙角度仰望忍的〈精灵〉微微低下头。

或许是想起忍曾经做出手机掉落，开始揉起双乳的奇特行为。

忍虽然受到些许罪恶感的苛责，但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他迅速打开拨号界面，输入区政府社会福利科科长桌上的直拨电话号码。

之所以不使用电话簿，是因为担心手机遗失造成情报外泄，所以必要的号码都记在脑中。

顺带一提，忍在区政府就职的十年间，别说手机遗失，就连暂时忘记放在哪里的状况都没有发生过。

或许有人会认为：既然如此，没必要那么小心了——但这是错的。

重大事故并非某天偶然发生。

而是平常就不断犯下小失败的人，某天突然发生的重大失败。

因此忍认为只要平时就多加注意，就能避免重大事故，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是正确的。

（嘟噜噜噜　嘟噜噜噜）

然而，现实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凡事并非光靠道理就能解决。

（嘟噜噜噜　嘟噜噜噜）

例如，不习惯的人突然想做不习惯的事，而且还是在不习惯的状态下。

（嘟噜噜噜　嘟）

『您好，这里是社会福利科科长的座机，由一之濑代接。』

可以说一定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故。

对忍来说，他的不幸是从谴责堀内茜那时开始的。

普通年轻职员们久违地见识到忍宛如用冰丝绞杀般的冰冷指导——通称“中田式指导”——因此比平常更早开始避难，前往室外工作。

其他职员的上班时间还要再晚一点，如果科长不在座位上，科室内就只剩下傲慢状态的一之濑由奈。

不过，如果只是这样，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

只要随便应付一下没礼貌的由奈，等待科长回来，或是请她帮忙传话就行了。

然而——

「我是中田，早上好，一之濑。」

『中田主任，早上好。是和女人有关的麻烦吗？』

经过千锤百炼的计谋，只在一瞬间就化为泡影。

「和你没关系吧。」

忍立刻装傻，试图挣扎，他的机智值得称赞。

不过，唯一能称赞忍的义光，却因听不太清楚电话的内容，所以只有『啊，忍的语气有点可怕』的感想。

『如果不是的话，否定不就好了。为什么要转移话题呢？』

「……那是因为……」

『不能立刻回答上来，看来我的圈套成功了，不是家人出事之类的紧急情况呢。』

看来需要修正评价。

一之濑由奈非常优秀。

从旁人的眼光来看，甚至到了烦人的程度。

「随便你怎么想象。」

『我寻思不是职场上的情况，所以应该是私事吧。』

「……」

猜对了。

『可是，忍前辈现在没有女朋友，我也没听说过有前妻，忍前辈的兴趣只有读书，所以也没有邂逅的机会。』

「……」

这也猜对了。

『而且，昨天加班到很晚，之后平安离开办公大楼，坐上电车，直到在最近的车站下车为止，我都确认过了。因此，麻烦应该是发生在昨天忍前辈回家的深夜，到今天上班前这段时间。』

这也猜对了，但忍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下班后，我应该是在办公大楼前和你分开的。为什么你知道我的行踪？」

『我在附近伺机而动，你不知道吗？』

「……」

就算是忍，也不想知道她伺机而动是为了什么。

『你对没有爱的性爱似乎不感兴趣，所以应该是出于某种原因，收留了不认识的女人，正感到困扰。话虽如此，又因为某些理由无法交给政府机关，只能自己私下想办法。因此，你不得已只好直接联络科长，想请他允许你临时请假，没想到接电话的人是我。这样解释如何，忍前辈？』

「……」

——难不成我家被装了监视摄像头或窃听器？

——说到底，这个〈精灵〉本身，不就是一之濑安排的吗？

——如果是这样，就能解释她为什么能猜透我的想法，以及在这个时机接电话的理由了。

不知道是因为上述想法，还是被由奈近乎超能力的推理弄得自暴自弃，总之忍决定坦白。

「你说得没错。昨天深夜，我房间突然从异世界召唤来一名女性的〈精灵〉，我正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喂，忍，你突然在说什么啊！？」

义光还没搞清楚状况，被忍突然说出的惊人之语吓了一跳。

「……」

忍对义光露出『我也是不得已』的眼神。

义光则对忍露出『什么状况会让你不得已啊……』的眼神。

义光会这么想也不难理解。

两边的想法都不难理解。

但是，电话另一头的人似乎不会等他。

『忍前辈。』

「嗯？」

『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开玩笑的。」

『忍前辈开玩笑，这才是玩笑吧，我完全无法想象。』

「异世界精灵还比较容易想象吗？」

『因为，你说的是真的吧？』

「对。」

『我就知道。』

「一般不是应该会认为我脑袋有问题吗？」

『忍前辈不是早就脑袋有问题了吗？』

忍差点说出『你没资格说我』，但还是忍住把话咽了回去。

「你没资格说我。」

不过他转念一想，觉得没必要咽回去，最后还是说了。

『那真是遗憾，总之，我知道忍前辈现在很为难了，我等一下也会去忍前辈家玩，拜托一定要等我哦。』

忍的背脊窜过一阵战栗。

义光心急如焚。

〈精灵〉则在附近东张西望。

可爱。

「一之濑，我确认一件事。」

『好的，什么事？』

「你打算来我家吗？」

『如您所料，我决定等一下去打扰。』

「为什么？」

『因为好奇。』

「至少也该说想帮我之类的吧，没有更正经的理由吗？」

『毕竟是忍前辈，我认为你会自己想办法解决。』

「是啊，没错。如果你是来碍事的，希望你打消念头。」

『怎么会碍事呢，我不是说因为好奇吗？我想在特等席观赏忍前辈惊慌失措的模样。』

「我已经放弃纠正你那扭曲的好奇心了，但至少——」

忍把上司的工作被抛到脑后，但希望各位不要责备他。

身为合理主义化身的中田忍，在真的束手无策时，会选择干脆地放弃。

「至少挑在下班后吧，你的工作怎么办？」

『我攒了很多生理假，没问题的。』

「别开玩笑了，生理假哪是能攒的东西！」

『能攒的哦，身为男性的忍前辈是不会懂的。』

「现在是性别平等的时代，生理期的机制我好歹也知道。」

『不要在电话里一直讲生理期，要是我告你性骚扰，你可别怪我。』

「……」

忍的脑筋确实转得很快，快到异常。

但一之濑由奈也是能胜任中田忍部下的才女。

对于心虚的忍来说，她是个在辩论时略占上风的对手。

因此忍决定豁出去了。

「一之濑。」

『如果想问生理周期，我不会告诉你的哦。』

「生理周期不重要，我希望你至少答应我两个要求。」

『要看内容而定，是什么事？』

「首先，帮我随便找个理由跟科长请假，工作日志和交接事项我都已经写在桌上的文件里了。」

中田忍虽然从未迟到、缺勤或早退，但为了预防前一天下班前发生意外，他一定会准备好一整套资料，让工作在他缺席时也能顺利进行。

再加上——虽然并非他本意——担当忍左右手的一之濑由奈也理解他的苦衷，愿意接手他的工作，所以应该不用担心业务方面的问题。

『可以啊。我也有点私事要处理，等事情办完后我会跟科长说一声。』

「不好意思，可以先帮我请假吗？在科里产生混乱之前。」

『交给我吧，然后，另一个要求是什么？』

「来我家的时候，拜托你不要穿胸罩。」

『……什么？』

今天第一次，不，或许是人生第一次听到优秀部下发出惊呼，忍是否因此感到满足，就不得而知了。

而在一旁看着的义光，不禁感觉区政府是个有点可怕的地方。这点倒是确定的。

〈精灵〉似乎对桌子的面板产生了兴趣，不知何时钻进了桌子底下，面无表情地观察着桌面的背面，看起来似乎很认真。

◇　◆　◇　◆　◇　◆　◇

（叮——咚——）

「来了。」

『中田主任，抱歉一大早打扰您，我是一之濑。听说您突然请假，科长吩咐我来探望您，不知道会不会给您带来麻烦……』

尽管语气非常礼貌，但这女人马上就出卖了科长。

顺带一提，科长并没有下达这样的指示，所以这件事完全是冤枉。

不过，对忍来说，只有“由奈来家里”这个糟糕的结果才是最重要的，细枝末节他丝毫不在意，所以没有人会因此受伤。

「你不用那么拘谨，屋子里只有我、我的好友和〈精灵〉。」

『中田主任，您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没有人会把你的傲慢态度泄露出去。如果你能真正反省自己，改变对我的态度，那真是万幸，但如果你不改，那就照平常那样就行。」

『啊，好的。那我就打扰了。』

（喀嚓）

「你好——」

一之濑由奈擅自开门，脱掉鞋子，大剌剌地走进室内。

忍在不被任何人看到的情况下，轻轻叹了口气。

「……！！」

然后，〈精灵〉对新登场的人类产生了反应。

她双颊泛红，毅然竖起眉毛，伸直双臂冲向由奈的乳房。

「哎呀，是这个女孩吗？」

「忍、忍，没事吗！？」

「我已经要求她不穿胸罩了，不用担心。」

「……啊？」

忍抛下困惑的义光，断然道：

「一之濑，拜托你动作快。让这个〈精灵〉揉捏你的双乳，同时你也揉捏〈精灵〉的双乳十秒左右。两边都要直接揉，不要隔着衣服。」

「我明白了。」

「咦？」

看到由奈顺从地照做，义光再次感到困惑。

（揉捏　揉捏）

（揉捏　揉捏）

两人巧妙地利用衣服的缝隙互相揉捏，勉强没有呈现糟糕的画面。

但两个女人面对面揉捏乳房，衣服有些凌乱，肤色若隐若现，这种状况实在让人无法泰然自若。

而且〈精灵〉的乳房大到让忍都感到惊讶，一之濑由奈的乳房也一样，即使隔着衣服也能看出她拥有不输给〈精灵〉的傲人双峰。

拥有正常伦理观的直树义光，仿佛是不忍直视似的移开视线。

而我们的中田忍则是直直盯着两人看，仿佛是要肩负责任似的。

由奈似乎并不在意，她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后，重新面向忍他们。

「要求不穿胸罩的理由就是这个吧，我明白了。」

「关于是否要继续履行“习俗”，目前还缺乏相关证据，因此有些说明不足之处，抱歉。」

「请问，你是一之濑小姐对吧？该怎么说呢，真是抱歉。」

「啊，不好意思，初次见面，早上好。我是区政府的职员，忍前辈的部下，我叫一之濑由奈。」

「啊，不好意思，初次见面，早上好。我是忍大学时代的朋友，现在在那所大学担任助教，我叫直树义光。」

「失礼了，在初次见面的人面前露出这副丑态。」

「啊，你有意识到自己的异常啊，那我就放心了。」

虽说是在混乱之中，但义光对初次见面的人说出相当失礼的话。

「嗯，既然是忍前辈的指示，应该有什么意义吧？」

由奈瞄了忍一眼。

「我教她的，用来代替地球的打招呼方式。」

「……唉。」

忍有些尴尬地坦言道，这反而让由奈感到困惑。

「算了，那我也好好地打个招呼吧。」

忍还来不及插嘴，由奈就握住了〈精灵〉的双手。

〈精灵〉面无表情地颤抖了一下，乖乖地回应。

「初次见面，我叫一之濑由奈。我和忍前辈在同一个职场工作，是直属的上司和部下的关系。当然，忍前辈是上司。我受到忍前辈很多照顾，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会尽力协助的。」

「……？」

〈精灵〉歪着脑袋。

忍想起狗歪着头的动作，是歪着头重新听声音，试图理解意思的假说。于是他补充道：

「一之濑，别介意。〈精灵〉恐怕听不懂日语。」

「那只是忍前辈的想象吧，先不论她听不听得懂，我用我自己的方法，尝试了我认为最好的沟通方式。」

「无法理解的话语，有什么意义？」

「就算她听不懂日语，或许也能理解我试图传达什么。虽然我不知道忍前辈为什么让我揉她的胸部，但那也是努力的结果吧？」

「嗯。」

光从字面意思来看，这番话很强硬，但其中的语气并不带有抵触情绪。

出乎意料的是，一之濑由奈似乎在认真地思考着与这个未确认生物〈精灵〉的接触。

「抱歉，一之濑。」

「什么？」

「老实说，听到你要来的时候，我觉得非常麻烦，但你带来了我们至今为止没有的观点，谢谢你。」

义光心想，难道就没有更像样一点的说法吗？但就算指责忍，他也不会改，所以义光没有说出口。

另一方面，由奈则是——

「不客气。话说回来，我可以穿上胸罩了吧？」

她不仅不在意，反而还露出自满的微笑。

果然这个女孩也有哪里怪怪的。

◆　◇　◆　◇　◆　◇

「我是中田忍。六月三十日出生，血型是AB型。今年三十二岁的人类雄性。

上个月的体检报告中显示，身高182公分，体重72公斤，血压高压118，低压73，没有什么基础病。虽然不知道在你们的世界怎么称呼，我在构成国家这个共同体的地方自治体的下部组织，区政府的社会福利科支援一组担任主任。兴趣是读书，运动能力是年龄平均程度。对食物没有特别的喜好，大致上什么都能吃。酒是应酬程度，不抽烟也不赌博。单身，存款——」

「拜托，忍前辈，不要那么认真啦。」

「嗯。」

义光心想哪有说『不要那么认真』的，但因为完全同意，所以没有说出口。

忍他们让〈精灵〉坐在主位，隔着桌子面对面。

〈精灵〉似乎在警戒新来的人类，不，大概不是，而是察觉到有新的事情要开始，她没有碰义光端出来的柳橙汁，而是以严肃的表情观察情况。

「我只是依序说出必要的事情，没有打算特别认真。」

「那我换个说法，你这样说话一点意思都没有，你没有参加过联谊吗？」

「也不是没有，但除了雄性人类、国家共同体以外的内容，大致上都是按照这个顺序介绍自己。」

「啊——也是有喜欢这种说话方式的人啦，真是麻烦……」

「抱歉，一之濑。我该说什么才好？」

「嗯——就这样说下去不就好了。我想她就算听到忍前辈的存款金额，大概也不会觉得有多厉害。」

「毕竟〈精灵〉有可能不存在货币价值的概念，这很合理。」

「……忍前辈，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你说的话虽然有道理，但完全不适合社会。你是故意的吗？」

「我也想像你一样处世圆滑，但实在很难做到。」

「啊，你这句话听起来像在讽刺，我要告你职场霸凌。」

「告就告啊，这样一来你的本性就会暴露在世人面前，何况你还在请生理假吧。不过是工作外的事情罢了，能在公审中撑多久？」

「忍前辈，有够坏心眼的。你就等着被市民无端投诉，然后闹上法院吧。」

「你要是不爽，大可以直接回去……啊，抱歉，义光，轮到你了。」

「啊、嗯，呃……」

义光看着眼前这两人，既不像是真的在找麻烦也不是打情骂俏，而是像在嬉笑打闹般，虽然不确定义光有没有在想「液氮你该找她而不是找我吧」，但突然被点到，让他陷入混乱。

而且忍刚才的自我介绍奇怪归奇怪，姑且没有废话，如果那样的不行，自己该从哪里开始讲起呢？义光想着这些，变得更加混乱了。

「我、我是直树义光。我和忍是大学认识的，我现在留在那间大学担任助教，研究日本的野生动物。还有，呃——呃……」

「义光是我的挚友，他很能理解他人的感受，能够理性地思考。不会把多余的事情泄漏出去，有必要的话什么都会帮忙。和我这种怪人相处也毫无偏见，是个值得信赖的男人。」

「……忍。」

比起感谢忍的帮衬，义光最先想到的是『既然你知道自己是个怪人，倒是改正一下啊』。

「嗯，毕竟是忍前辈的挚友嘛，不是这种程度，恐怕也没办法胜任。」

「他不是会自己说出自己有点的傲慢之人。像他这种人，必须由周围的人来赞赏一番。」

「不过这是自我介绍，让他自己说不是比较好吗？」

「这么说也对。抱歉，义光，我擅自插嘴了。」

「啊，不，我也没什么特别想说的，不如说，那个，谢谢。」

「你看，都怪忍前辈擅自插嘴。」

「抱歉。」

「啊……比起这个，〈精灵〉妹妹能跟上我们吗？」

「唔。」

「啊——」

这么说来，是为了〈精灵〉才自我介绍的。

三人纷纷看向〈精灵〉，然后发现。

「——」

〈精灵〉的嘴，张开了。

仿佛想说些什么，想传达些什么。

明明没有事先商量好，三人却都停止说话，注视〈精灵〉的动向。

〈精灵〉注意到了他们的视线，却没有停止动作。

然后，下一个瞬间。

「——啵呗噜卡啊兹啰努。」

〈精灵〉第一次说话了。

虽然说话了。

「啵呗噜卡啊兹啰努。」

她说——啵呗噜卡啊兹啰努。

谁都没有开口，是因为没有自信能正确念出来吧。

「啵呗噜卡啊兹啰努。」

「啵呗噜卡啊兹啰努。」

「……啵呗噜卡啊兹啰努。」

〈精灵〉就像坏掉的收音机一样，不断重复相同的词语。

但是，感觉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直树义光没有行动。

因为他擅自期待忍会想办法。

一之濑由奈没有行动。

因为她擅自期待忍会想办法。

然后，至于忍本人。

——啵呗噜卡啊兹啰努，是什么啊。

就算没有人拜托，他也开始高速运转自己的脑筋。

啵呗噜卡啊兹啰努。

Bovexyarukaxtuaxtutasuronu。

关于这个应该是异世界语言的词语，忍没有理解的方法。

但是，一直没有开口的〈精灵〉终于说出的第一句话，想必是有意义的词语吧。

——语言。

——我刚刚，认为这是语言了吗？

“语言”是给人类繁荣带来巨大贡献的重要文化。

让彼此的意思相通，让方向性统一，是优秀的概念。

从乳房和同步行为来看，〈精灵〉的生态应该和人类很接近。

这个〈精灵〉是否能像预期那样会使用魔法倒不重要，重要的是忍已经承认她可能拥有和忍他们同等，或者更胜于他们的智慧。

如果是这样的话，〈精灵〉发出的这个声音，或许是某一种语言吧。

话虽如此，就连在这个地球上都存在着无数的语言，例如拉丁语和斯瓦希里语就根本无法进行有效沟通。

由奈故意无视这个问题，只靠感情和感觉来传达意思。

反过来想，如果语言不通的人们要强行进行沟通的话，也只能选择这种强硬的手段了吧。

那么〈精灵〉也有可能和忍他们有同样的想法。

也就是说，尽自己所能，用自己的形式进行自我介绍。

「〈啵呗噜卡啊兹啰努〉是名字，〈精灵〉是在自我介绍吧？」

「有可能。」

「我觉得有可能。」

忍低声说道的瞬间，两人异口同声地表示同意。

「有可能吧。」

忍感觉到强烈的回应，缓缓地面向〈精灵〉。

「……？」

〈精灵〉停止说话，像是要看透忍的内心一样，直直地盯着忍。

忍缓缓地将右手放在自己的胸前。

「忍（Shi no bu）。」

为了让〈精灵〉能够理解，忍缓慢而清晰地念出自己的名字。

「……」

〈精灵〉面无表情地盯着忍的眼睛。

「忍（Shi no bu）。」

「……」

忍用自己最温柔的语气，反复地向〈精灵〉说出自己的名字。

「忍（Shi no bu）。」

「……」

义光和由奈都一言不发，注视着忍和〈精灵〉。

「忍（Shi no bu）。」

「……Ji。」

微弱的反应。

忍故意停了下来。

为了接受〈精灵〉的回应。

「……Ji，Go，Ku。」

「……」

不能着急。

忍再往前踏出一步，支撑着〈精灵〉的意志。

「……Shi。」

「……Chi。」

「Shi。」

「Shi。」

「Shi、no、bu。」

「Shi、no、bu。」

在视野的边缘，由奈把手放在桌子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义光一副感慨万千的样子，把脸从〈精灵〉身上移开，低下了头。

也许只是想睡觉而已。

「忍。」

「忍，忍，忍！！！」

虽然表情上看不出变化，但〈精灵〉一副兴奋的样子，开始揉起忍的胸部。

大概是把相遇时的揉胸理解为极致的喜悦表现吧。

忍一边握住〈精灵〉的手，一边反省自己轻率的行动。

「由奈，由奈，由奈，由奈！！」

不知道由奈是不想混入多余的单词，还是单纯只是兴奋而已，她一边连呼自己的名字一边靠近过来。

〈精灵〉虽然有点害怕，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由奈！！！」

两个音节的名字似乎比较好发音。

「……义、光（Yoshimitsu）。」

「……义、光。」

「义光。」

「义光！！！！！」

〈精灵〉似乎掌握了诀窍，一副开心的样子。

可爱。

不管怎么说，这是戏剧性的进步。

从相遇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二个小时，他们第一次成功地与故乡和生态都完全不明的异世界精灵进行语言交流。

对于希望在周末之前让〈精灵〉学会看家的忍他们，不，对于忍来说，这是重要的一步。

「但是，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嗯？」

「我发不出〈精灵〉妹妹的名字的音，说到底，我根本就没记住」

「是啵哔噜什么的吧。」

「是啵呗噜卡啊兹啰努。」

「真的对吗？就算你说的不对，我也没自信能指出来。」

「别说傻话了，我是认真记下来的。」

「把别人的言行像录音机一样记住，然后在最不想被说的时候重复播放，这就是忍前辈的手段。简直像IoT恐怖分子一样的人呢，或者说是像人一样的IoT恐怖分子？自律式拷问器具？」

顺便一提，IoT恐怖分子，简单来说就是“让能够连接互联网的东西通过网络失控的恐怖分子”。而中田忍不仅不通过网络，甚至不通过东西就能让对方失控，是比恐怖分子更恶劣的存在。

「你要怎么评价我是你的自由，现在先讨论啵呗噜卡啊兹啰努吧。」

「我可不管哦，既然忍前辈觉得是这样，那就是这样吧？」

「……是啵呗噜卡啊兹啰努，义光」

「嗯，那个……大概是。」

忍一直以来都在不断努力和锻炼自己观察和记忆事物的能力，但其他人的反应这么差，他的内心似乎也动摇了。

忍瞥了〈精灵〉一眼，

「啵呗噜卡啊兹啰努。」

「……」

不知为何，连〈精灵〉的反应都很微妙。

「我自认为是分毫不差，难道是包含了日语中没有的特殊发音，比如重音之类的吗？」

「那是什么？」

「学习英语的时候，你没看到过a和e连在一起的发音记号吗？就是那种感觉。」

「一开始就该这么说。就是因为这样，才没有部下愿意跟着忍前辈。」

「你不是跟过来了吗？无论我怎么拒绝。」

「只要向忍前辈提问，基本上都会教我有用的知识，工作中的判断也迅速而准确。多余的冷知识和说教只要左耳进右耳出就行了，对我来说正合我意。还有，看到忍前辈嫌弃的表情，我非常开心。」

太过分了。

「……我说忍，她真的没问题吗？」

义光姑且用由奈听不到的声音，悄悄地向忍耳语。

「虽然难以置信，但她对我以外的人非常亲切，大家都很喜欢她。」

「那我问你，你做了什么被她讨厌了？」

「我完全没有头绪，但无论我怎么拒绝，她都会缠着我不放，而且总是做些我讨厌的事情，还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她喜欢你吗？」

「看起来像吗？」

「不太像。」

「……」

忍无声地叹了口气，义光则是一脸茫然。由奈毫不在意他们的反应，继续向〈精灵〉发起攻势。

「啵呀、啵哔、啵啪。嗯，诺哔尔帕阿兹索努。」

「……你念错了。」

「义光先生，那你来念念看。」

「啵呀……是什么来着。」

「……」

本以为看到了一丝希望，但事态很快又陷入了混乱。

明明双方都做了自我介绍，可这边却无法正确地发音。

而且，连忍应该记得很清楚的名字都没有反应。

「有可能是我记错了，再让〈精灵〉报一次名字吧。」

「能做到吗？」

「应该可以，这是同步行为的应用。」

说完，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忍！」

他大喊一声，然后又坐了回去。

「怎么了，忍前辈。你脑子坏掉了吗？」

「别管了，你照做就是了。」

「好。」

由奈站了起来。

看到她为了保持平衡而颤抖的样子，忍——

——其实没必要站在椅子上吧。

或许会这么想，但没人知道。

总之，由奈勉强站在椅子上。

「由！！！奈！！！！」

她大喊一声，然后坐下。

「义光！」

义光也站在椅子上大喊一声，然后坐下，注视着〈精灵〉。

当然，〈精灵〉也站在椅子上。

「嗯，」

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什么『嗯』啊。你又让她记住了奇怪的规矩。」

「等我们能和她沟通的时候，我会一并道歉的。」

「请务必这么做。」

然后，〈精灵〉精神饱满地张开双臂大喊。

「爱·莉·艾·尔（Arieru）！」

「……」

「……」

「……」

「……♪」

〈精灵〉面无表情地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起来似乎很满意。

然而忍等人却无法理解她的意思。

「刚才她好像喊了『爱莉艾尔』。」

「我也听到她喊了爱莉艾尔。」

「我想应该是爱莉艾尔。」

「不是啵呗噜卡啊兹啰努吗？」

「嗯……」

由奈稍微烦恼了一下，然后指着忍。

「忍。」

接着指向义光。

「义光。」

然后指向自己。

「由奈。」

最后指向〈精灵〉。

「啵哔安坎兹罗奴。」

〈精灵〉毫无反应，甚至让人觉得她很不满。

「有可能(arieru)。」

〈精灵〉看着由奈的眼睛，半蹲着站了起来。

「没错，就是爱莉艾尔。」

「咦……」

忍不理会困惑的义光，再次动脑思考。

「有必要讨论爱莉艾尔这个名字是从哪里来的。」

「嗯……会不会是在我来之前，你们都叫她爱莉艾尔？」

「不，我们一直都叫她“〈精灵〉”或“〈精灵〉妹妹”。忍，在我来之前呢？」

「〈精灵〉当时昏倒了，而且〈精灵〉只有她一个，所以只要叫〈精灵〉就够了，应该没有叫过爱莉艾尔。」

「可是她被叫爱莉艾尔的时候，看起来很高兴。」

「但是，如果之前的推论正确，她的名字应该是啵呗噜卡啊兹啰努。为什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改变？」

「嗯……啊，抱歉，没事的，我们不是在讲什么恐怖的事情。」

由奈对似乎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劲的〈精灵〉微笑。

〈精灵〉似乎因此感到安心，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由奈，开始前后左右摇晃。

「……呃，等一下。」

「怎么了？」

「忍说名字改变了，但一般来说，自己的名字不会轻易改变吧？」

「有可能是昵称或绰号吗？」

「如果珍妮佛的昵称是珍妮，那我还能理解，但啵呗噜卡啊兹啰努和爱莉艾尔之间感觉没什么关联性，顶多只能说是绰号吧。」

「如果是这样，那问题就是谁帮她取了绰号。」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以现在的状况来说，除了我们以外应该没有其他人。」

「嗯……可是我刚才也说过，我们之前并没有帮她取名字……」

就在讨论快要陷入僵局的时候。

「……不，等一下。」

忍抱着头，以确信的语气低语。

义光和由奈，甚至连〈精灵〉都一副理解了现场规则的样子，侧耳倾听忍的话，静静地等待他接下来的发言。

「〈精灵〉似乎因为我们的反应而感到不安。我们无法推测〈精灵〉的行动有什么意义，发音也很难，所以反应慢了，但〈精灵〉对此一无所知。」

「……我也这么觉得。」

「我也是。」

「那我就继续说下去了。〈精灵〉在不安的同时继续自我介绍，当我表示〈精灵〉的话可能是自我介绍时，义光和一之濑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有可能吧？」

「……我说，我觉得有可能。」

「我回答『有可能啊』。」

忍一边说，一边在手边的笔记本上加笔。

————————————————

〈精灵〉：「啵呗噜卡啊兹啰努。」

〈精灵〉：「啵呗噜卡啊兹啰努。」

三人：（无反应）

〈精灵〉：「……啵呗噜卡啊兹啰努。」

忍：「〈啵呗噜卡啊兹啰努〉是名字，〈精灵〉是在自我介绍吧？」

义光：「有可能。」

一之濑：「我觉得有可能。」

忍：「有可能啊。」

————————————————

「试着从无法理解日语的〈精灵〉视角来翻译一下吧。〈精灵〉无法理解的部分用●来表示」

————————————————

〈精灵〉：『啵呗噜卡啊兹啰努。』

〈精灵〉：『啵呗噜卡啊兹啰努。』

三人：（无反应）

〈精灵〉：『……啵呗噜卡啊兹啰努。』

忍：『啵呗噜卡啊兹啰努●●●●●●●』

义光：『爱莉艾尔。』

一之濑：『●●●爱莉艾尔。』

忍：『爱莉艾尔●。』

[译注：日语中有可能（ありえる）的发音，和爱莉艾尔一致。]

————————————————

「〈精灵〉无法判断我们是否理解了自己的名字“啵呗噜卡啊兹啰努”，所以感到不安。在这种状态下，在场的三个人分别在“波贝鲁卡亚兹罗奴”之后发出了“有可能(arieru)”的发音，不是吗？」

「……」

「……」

义光和由奈哑口无言。

「因此，我提出两种可能，一是〈精灵〉有可能认为“啵呗噜卡啊兹啰努”在这世界意味着“爱莉艾尔（有可能）”，二是〈精灵〉有可能认为我们三人商量好把“啵呗噜卡啊兹啰努”用“爱莉艾尔（有可能）”来表达。」

「……忍，你真的很厉害呢。」

「大脑里面是异世界吧。」

「我可以把这当成是在夸我吗？」

「你已经是大人了，请自己思考吧。对吧，爱莉艾尔。」

「忍，爱莉艾尔。」

〈精灵〉似乎只是想说能发音的单词，倒是正中下怀。

「如果是误解的话，最好不要用那个名字称呼她。根据以往的经验，纠正起来会很麻烦的。」

「有什么关系呢，就当作啵哔噜什么的等于爱莉艾尔吧。」

「是啊。」

「怎么连忍都这么说。」

平时对规矩和习俗很讲究，不，不只是讲究，简直一个规矩妖怪一样的忍，提出了不符合他风格的意见，这让义光很是纳闷。

「确实，如果存在真正的名字，就应该用那个名字来称呼她。但是，也有可能是我没有听清楚，何况也无法确认『啵呗噜卡啊兹啰努』是否是正确的发音。」

「啊——」

有道理。

用正确名字进行交流确实很重要，但如果拘泥于表达而阻碍了交流，那就本末倒置了。

忍的意思是，既然本人似乎已经接受了，就没必要让她报上那个难念又不知道正不正确的本名。

「爱莉艾尔。」

「……由奈。」

〈精灵〉怯生生地回应由奈的呼唤。

「我是由奈，你是爱莉艾尔。」

「爱莉艾尔，由奈。」

「爱莉艾尔。」

「由奈。」

「爱莉艾尔！！」

「由奈！！」

由奈和〈精灵〉开心地互相揉捏对方的乳房。

「可能不该由我来说……忍看到她们那样，不会觉得怎么样吗？」

两人看起来非常开心，这次虽然隔着衣服揉胸，但因为揉得很激烈，衣服有点凌乱。

由奈只是稍微露出肚子，倒还好。

〈精灵〉身上那件轻飘飘的薄纱布料，现在变得略显色气，甚至有些煽情。

可是，中田忍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做好觉悟，坚毅地站着。

「今后要照顾异世界精灵，不，照顾爱莉艾尔，确定沟通方法可以说是当务之急。我必须负起责任，见证这个宝贵的成功案例。」

「唉。」

义光突然觉得自己显得非常轻率又丢脸，没办法再继续吐槽忍，他又想起自己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什么都没吃，胃有点痛了起来。

没办法。

直树义光是忍的好友，虽然他是个很有耐性的男人，但和普通人一样会肚子饿。

真要说的话，他是个消化比普通人快的健壮男人，只有空腹这点他实在无法忍受。

「……先不说这个，既然事情告一段落了，我们也来吃点东西吧。」

「啊，这么说来，义光要是不吃饭就会胃痛呢。」

「你居然记得这种事。」

「社团活动结束后，你经常做饭给大家吃，让我印象深刻。在必须自己做饭的时候，我有试着做那种德式煎土豆，但总是做不好。」

「咦，义光先生很会做饭吗？」

由奈不知何时结束友好交流，回到了座位上。

〈精灵〉——被取名为爱莉艾尔的异世界精灵大概是闹了一阵子后累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小口小口地喝着剩下的柳橙汁。

「没什么了不起的，单纯是只有我会做饭罢了。」

「话虽如此，但义光做饭的时候，谁也不会去便利店买吃的。」

「是这样吗？」

「既然那么好吃，我也想吃吃看呢。」

「啊——要我做饭是没问题……」

义光瞥了忍一眼，忍果然一副为难的表情。

简直就像是意识到刚才被搁置的问题，必须在比刚才更疲惫的现在解决一样。

这么说感觉我像是不只看到了事情经过，甚至窥探了他的内心，非常抱歉，事实确是如此。

「怎么了，忍前辈？你又露出一副好像会说出麻烦事的表情了。」

「我也没办法，或者你替我说？」

「怎么可能，这种事就交给忍前辈了。」

「……爱莉艾尔到底要吃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

「吃什么……啊——嗯——」

由奈不仅脑筋转得快，观察力和适应力也很强。

她似乎已经迅速意识到了了忍和义光先前为此苦恼的探索和尝试。

「关于她会吃什么东西，现在明白了吗？」

「首先需要喝水，先前确认了爱莉艾尔除了经口摄取以外，也能从指尖吸收水分，还不知道她能不能吃固体食物。」

「哦，所以才给她喝果汁吗？」

「目前是这样，果然还是准备液体肥料之类的东西比较好吗？」

「唉——既然她会用嘴巴喝果汁，那给她吃人类的食物不是比较好吗？」

「很遗憾，在这一点上我赞成一之濑的意见。」

「那是什么意思？我要回去了哦？」

「你愿意回去吗？」

「不。」

「……这样啊。」

由奈故意做出无谓的挑衅，尽情享受着忍的反应。

「先别说这些无聊的事情了，告诉我为什么赞成我的意见吧。」

尽管忍觉得一点都不无聊，但他明白无论怎么反驳都没有意义，于是放弃抵抗开始说明。

「她会用嘴巴喝果汁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如果按照地球的常识来思考，光靠摄取大自然中的水和富含营养的液体，无法确保生命活动所需的热量。」

「据说精灵的寿命很长，代谢慢，所以需要的热量应该也很少。如果考虑到“叶白素”的存在，倒也不是没可能。」

「刚才在谈到这个话题时我就在想，假设爱莉艾尔会行光合作用，就无法解释她穿着衣服的理由。」

「她会穿衣服是因为有羞耻心，揉她胸部的时候没发现吗？」

「正好相反吧，如果平常就不穿衣服，没有衣服的时候根本不会产生羞耻心。正因为穿着衣服，衣服被脱掉的时候才会感到羞耻。」

「忍前辈好下流，在女性面前一直说脱衣服，你没有羞耻心吗？」

「……有啊，因为我穿着衣服。」

忍之所以摆出敷衍了事的态度，不知是因为被打断而感到不爽，还是压根懒得反驳。

无论如何，由奈似乎完全不在意。

「回到正题，考虑到光合作用的能量转换效率，她还穿着衣服就很奇怪了。至少应该……多露一点才对。」

「再加上，她虽然享受有味道的果汁，却不想去阳光底下。要断定她的生态接近植物，恐怕证据还不够。」

「可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进化成从指尖摄取水分呢？」

「可以插个话吗？忍前辈、义光先生。」

「怎么了，一之濑？」

「那个，就我所见，爱莉艾尔的嘴里长着牙齿。」

仔细一看，爱莉艾尔正好喝完果汁，「噗哈——」地张开了嘴巴，确实可以看见洁白的牙齿。

可爱。

「啊，对哦。既然长着牙齿，至少偶尔会吃固体食物吧？」

「……既然如此，就来试试看吧。」

「你打算做什么？」

「啊——」

「……？」

察觉到忍又要开始做麻烦事的两人，与没察觉到的另一个人，反应形成了鲜明对比。

「可食性测试，让食材接触粘膜，确认身体会不会出现排斥反应。」

「还是有点担心，但总比直接让她吃要好。」

「忍前辈想出来的点子，没想到还挺正经的嘛。」

「……承蒙夸奖，深感光荣。」

得到部下的赞美，中田主任的表情可一点不像感到光荣的样子。

「所以，具体来说要做什么？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吗？」

「嗯。我想利用同步行为的原理，所以拜托大家陪我一起做。」

「要看内容而定，麻烦你先说明一下。」

「首先把食材切成一立方厘米，放在手肘内侧等十五分钟。」

「有点脏呢。」

「如果皮肤没有变化，接着让食材接触嘴唇三分钟。」

「……嗯，毕竟要确认粘膜的变化。」

「如果没有变化，这次放在舌头上十五分钟。如果还是没有变化，就可以吃。」

「我可以回去了吗？」

「你愿意回去吗？」

「我不会回去啦，接下来是一小时后让她吐出胃里的东西，确认变化吗？」

「？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在讽刺你。」

「好、好了好了。然后呢，接下来要怎么做？」

「嗯。观察八小时，如果还是没有变化，就让她吃两倍的食材。如果这样还是没有变化，至少可以确定那个食材不会危害到爱莉艾尔。」

「几乎要花一整天啊。」

「没办法，要是疏于确认，不知道会对爱莉艾尔造成什么影响。」

「是这样没错，可是想要让她重复做这种事好几次，恐怕相当困难吧？」

「……」

由奈的意见也有道理。

即使是理解其意义与必要性的义光和由奈，光是听到这些说明都会心生厌烦。

要让语言不通的精灵，针对每种食材强制执行这些步骤，实在不是实际的计划。

「营养补品如何呢，虽然吃下去没有饱腹感，但应该能减少对过敏原的担忧。」

「直接带她去超市如何？让她自己挑选，应该比较稳妥且安全。」

「这可难说，我们这边的蔬菜，是经过反复品种改良，半人工的食物，或许和异世界的东西不一样。」

「即使外表相同，内容物也可能不同，是吗……」

「……」

忍露出沉思的表情。

「怎么了，忍？」

「……」

「……忍前辈？」

「……」

「忍、忍。」

「……」

或许是不断的关心让她放松了戒心——不，她原本就没有戒心——爱莉艾尔兴冲冲地站起来，以略显亲昵的态度接近忍，目不转睛地观察他的表情。

「忍。」

「……好，我知道了。」

听到忍的声音，爱莉艾尔瞪大双眼。

「忍～」

然后，她露出有点开心的表情，踩着奇妙的步伐在忍的周围徘徊。

简直就像是在为忍从沉思的表情中解放感到高兴。

「太好了呢，爱莉艾尔。」

「……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这样啊。」

义光想问什么，由奈没有回答什么。

忍不能理解，爱莉艾尔更是不可能理解。

◇　◆　◇　◆　◇　◆　◇

「然后，做出来的就是这个。」

「哇，看起来好好吃。」

时间正好是中午。

中田家的餐桌上，摆着由奈买来食材，忍委托主厨义光做的四人份咖喱饭。

考虑到爱莉艾尔可能是绝对的素食主义者，所以刻意没放肉。

相对地为了在短时间煮出味道，蔬菜被磨成了泥。

为了保证煮出浓郁的口感，用微波炉快速做好的洋葱酱汁来调味。

然后白饭是少水快煮，专为咖喱准备的精米。

十个人里会有八个人喜欢的，简单又深奥的顶级咖喱饭。

「爱莉艾尔，这就是地球的咖喱，希望能合你的胃口。」

「……」

爱莉艾尔露出前所未有的认真眼神，缓缓动着鼻子。

「全都按你的要求准备好了，不过为什么突然要吃咖喱？」

「说到精灵就是咖喱，我看过这样的书，肯定没错。」

忍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比义光晚一步从厨房登场，他跟平常一样板着脸，拿着平底锅和铲子。

「忍前辈也挺会做饭的呢。」

「我很少下厨，不过材料有些单调。我查了一下食谱，挑战了一下。」

说完，他从平底锅里捞起金黄色的物体，用不熟练的手法分装到盘子里。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

异世界精灵不知从哪里发出怪声。

「这是……豆腐吗？」

「嗯，用小麦粉裹住，油煎做出来的。」

「小麦和油也算了，毕竟咖喱块里本来就有；但大豆也是过敏原吧？这样不是反而增加了额外的风险吗，真的没问题吗？」

「毕竟她是异世界精灵啊，不管吃下这个世界的哪种食材，都无可避免地会带来风险。既然如此，至少让她从容易锁定原因、简单的加工食品开始尝试，从长期来看也有好处。」

「嗯——你说的没错，但还是差了点说服力。」

「刚好冰箱里有，而且也快过期了。」

「这样啊。」

一之濑由奈放弃继续追问，露出微笑。

没办法。

她最爱的就是放任忍自由行动，从远处眺望他，是忍放任主义者。

「听说在露营时吃来路不明的肉时，只要撒上咖喱粉就能放心了。」

「只要做成咖喱味，不管什么东西多多少少都能吃下去吧？」

「……一之濑小姐，到此为止吧，我想爱莉艾尔已经快忍不住了。」

爱莉艾尔的表情虽然平淡，跟平常一样面无表情，但身体微微颤抖，看起来像是在等待那个瞬间。

「啊，快点开动吧。大家把勺子举起来，让爱莉艾尔看清楚。」

两人不再抱怨，遵从指示，爱莉艾尔也跟着照做。

四支勺子在餐桌的顶点重叠。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忍、爱莉艾尔。」

忍无视感觉只是想说说看的爱莉艾尔，挖起咖喱吃下。

义光和由奈也效仿了忍，爱莉艾尔拿起盘子正准备解决咖喱，但她瞥了一眼三人的样子后，用勺子把咖喱送进嘴里。

高举勺子的奇特行为，是教导用餐礼仪的必要过程。

或许还有其他更好的做法，但世上没有人能随时想到应对眼前现象的最佳方法。

从安全的地方静观其变的人，真的有资格嘲笑现在与异世界外来物对峙，在现场竭力摸索最佳手段的忍等人吗？

「……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吃下咖喱，异世界精灵发出怪声。

她满怀干劲地把勺子插进盘子里，似乎还想同时吃下咖喱与旁边白色颗粒状的东西，也就是大米。

「……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义光，安静一点。」

接着忍把煎豆腐排、咖喱与米同时放进嘴里。

「…………」

声音停止的瞬间。

（呼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呀！」

「忍、忍！！」

「别慌。」

爱莉艾尔的身体随着风削声，喷出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恐怕是随着自身的兴奋，从全身的毛孔喷出了某种透明的东西。刚才的怪声，就是这个透明的东西喷出的声音吧。」

「忍前辈，请注意你的措辞。下次再对女孩子说毛孔之类的话，我就要对你进行审问了。」

「抱歉。」

在忍为其缺乏体贴的言行谢罪的时候，爱莉艾尔的蕾丝窗帘风精灵服装，也因全身喷出的某种东西而肆意舞动，不该看到的部分也若隐若现。

爱莉艾尔本人则毫不在意，入了魔似的大口大口吃着豆腐咖喱饭。

「爱莉艾尔真的是异世界精灵呢，我终于有实感了。」

由奈嘴上这么说，却不太在意地继续吃着咖喱。

「……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但是一之濑小姐不会惊讶或慌张吗？」

「这个嘛……今天听到忍前辈叫我不要穿胸罩来，便是我最惊讶的时候。」

「嗯，那确实很惊讶。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

「眼下对我没有任何危害，感觉就像和有点奇怪的外国女孩一起吃饭。反倒是想要我像漫画或动画那样，做出惊讶动摇或莫名害怕的反应，那才比较困难。」

「喔。」

最近的虚构作品中，确实经常描写与异世界外来物的交流。

在社会上，也经常提到异文化交流的重要性。

没准现代社会能够轻易接纳异世界的存在。

就在义光陷入沉思时。

「嗯，我能闻到淡淡的臭氧味。」

「啊——这不是负离子的味道吗？话说你干嘛突然闻女孩子的体味啊？忍前辈，你真是差劲透顶。我要把你埋在森林深处，变成负离子的一部分。」

[译注：此处的负离子是源自日本的一个概念，一些空调会宣传能释放负离子，所以有人会把臭氧味误以为是负离子味。]

「我听说负离子没有味道，而且产生大量负离子的机会也不得已，我不认为我们能够理解。」

「呼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噗哇——）

忍和由奈以〈精灵〉喷出的神秘气体作为佐料，展开嬉闹般的辩论。

看到忍他们的样子，义光决定不再改变想法。

就算时代再怎么进步，这里还是地球，居住在此地的是人类。

根本的部分果然还是不会改变。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忍他们一样温柔。

……爱莉艾尔很幸运。

因为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先遇到的人们是如此温柔。

◇　◆　◇　◆　◇　◆　◇

或许是有些疲惫吧。

吃完咖喱的爱莉艾尔趴在桌上睡着了，忍他们压低音量，打算把爱莉艾尔从客餐厅搬到忍的卧室。

「床单这样铺可以吗？」

「嗯，麻烦你了。」

「没关系，这点小事就当作是观赏费。」

由奈擅自找来床单，擅自铺在忍的床上，用大言不惭的口气说道。

在意细节就输了。

一之濑由奈对中田忍就是这种态度。

「让你久等了，义光。」

「准备好了吗？」

「嗯。」

忍来到看守爱莉艾尔的义光身旁，把手绕到爱莉艾尔的肩膀和腰上。

「哼……和外表看起来不同，相当轻呢。」

「不用帮忙吗？」

「没关系。接触到常驻菌的人，当然是越少越好……嘿咻。」

义光听到实在感到无语，而忍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走到玄关旁边的卧室，把爱莉艾尔放在床上。

即使用公主抱抱起衣衫不整的爱莉艾尔，忍也面不改色，这正是中田忍。

「话说回来，这是忍的床吧。让给她睡没问题吗？」

「作为客房的和室和客厅一样，都邻接阳台。考虑到她有可能逃走，与其把她关在壁橱里，还不如把卧室让给她，这样比较稳妥。」

「很有道理，不过这里与其说是卧室，更像是住着方便的单人牢房。」

「竟然把别人的私人空间说得这么难听。」

「我当然要说。」

「唔。」

忍板着脸环顾室内。

映入眼帘的是连地毯都没铺，冰冷的木质地板。

家具只有书架、读书用的书桌、空调，还有金属框架的单人床。

「我觉得这间卧室很实用。」

「那我问你，通风和采光不可或缺的窗户在哪？」

「封印在书架后面了。」

「啥？」

「为了睡得安慰，我用厚纸箱和防水胶带封住窗户，再把比窗框大的书架挡在前面，防止光线和声音进入。我也早就做好押金可能会被扣的风险评估了。」

「……嗯，毕竟忍的睡眠很浅。」

「简直跟吸血鬼一样，干脆睡在棺材里算了。」

「一之濑真有趣，先不论进出的便利性和狭窄的问题，环境的气密性越高，窒息的风险也会跟着提高。」

「反正吸了氧气脑子也不正常，缺氧也没差吧。」

「好啦好啦，你们两个。爱莉艾尔要醒了，总之先去客厅吧。」

「的确。抱歉，义光。」

「就是，对我也请你道歉。」

「抱歉让你看到凄惨的卧室。」

「感受不到你的诚意，小心我把你做成蒜泥哦。」

「没有的东西当然感受不到，很合理。」

一群大人吵吵闹闹地离开了房间。

（啪）

忍关掉电灯，关上门后，房间被一片漆黑笼罩。

被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沉黑暗笼罩。

◆　◇　◆　◇　◆　◇

到了太阳开始西斜的时间。

忍、义光和由奈在餐桌前面对面，谈论目前为止的经过，同时整理现状。

「所以，忍前辈今后要负责照顾她吗？你认真的吗？」

由奈的惊愕还算合理，义光露出非常为难的表情。

「这是经过多次讨论后的结论，没办法。」

毕竟，她是异世界的精灵。

没有户籍，也没有家可回。

说到底，连她是否和人类一样生活，能不能像人类一样生活，都还不知道。

「我觉得很困难，也不适合。忍前辈也不可能把所有时间都用在爱莉艾尔身上吧。」

「你说得没错，但只要无法保证爱莉艾尔对世界，或是世界对爱莉艾尔而言，彼此都是安全的存在，就无法把她推给其他人。」

「所以忍前辈要负责照顾爱莉艾尔？」

「至少我认为自己有这个责任，也能保证不会图谋不轨伤害爱莉艾尔。」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不会觉得对不起小茜吗？」

「为什么这时候会提到堀内的名字？」

「因为昨天才刚发生过那种事。你刚狠狠教训过她，不要因为私心而偏袒违规领取人。」

「我应该也说过，这是你花费自己的时间与金钱，在自己能负起责任的范围内，去做的事情。」

「你的确说过。」

「我以个人身份，使用个人资源保护异世界精灵的行为，就算会被警察追究，也没有理由被堀内责难。」

忍板着脸，毫无愧疚之意地点了点头。

义光完全不知道内情，但他大概能猜到大概，他对中田忍的思维方式感到震惊。

「嗯，很有忍前辈的风格。公务员的垃圾渣滓，自私自利的职权骚扰上司，真是差劲透顶。」

「真够毒辣的。」

「我是在夸奖你。」

「……正好。那作为奖励，可以听我说一件事吗？」

忍的语气一反常态地沉重且严肃。

虽然他平常就十分严肃，但现在的语气比平常还要严肃。

「什么事？」

由奈似乎完全不以为意，或者说她真的不以为意，以轻松的语气回应。

「首先我要为我的无礼道歉。我用强硬的措辞一直拒绝与你沟通，真的很抱歉。虽然你的做法也相当强硬，我并不认为全部都是我的过失，但我应该再稍微考虑一下做法。」

义光心想这不像是有道歉之意的人会说的话，可看到由奈今天的做派，忍应该也吃了不少苦头吧。

由奈似乎也明白这一点，对于忍的“道歉”并没有怨言。

「怎么突然这么说，真不像忍前辈……不对，如果接下来会说出更莫名其妙的话，反而比较像忍前辈的作风吧？」

「没错。我有事要拜托你。」

「拜托我？」

「这不是业务命令，而是中田忍个人对一之濑由奈个人的请求。因为会产生风险，我也感到惭愧，但我判断无论如何都需要你的协助。」

「哦，请说吧。」

「关于照顾爱莉艾尔这件事，今后也能请你继续协助吗？」

「……哦？」

尽管态度像是完全预料到，但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惊讶。

由奈以试探的口吻，以有些滑稽的表情。

由奈的猫眼，挑逗一般瞄着忍。

「为什么，要找我呢？」

「虽说非我本意，但爱莉艾尔的存在已经被知道了……不，有这方面的因素，但对我来说并不重要，而且你想听的也不是这个吧。」

「嗯，没错。」

「那我就直说了，你的话可以信赖。」

「……信赖？」

「你很优秀，而且拥有好几个比我更优秀的优点。你有能力从我未曾注意到的角度，或者我想不到的方式去解决问题。比起男性的我，你在生物学上更接近爱莉艾尔，在某些情况下，应该能比我更恰当地处理问题吧。」

「……」

「再加上，虽然有点，不，相当坏心眼，但你的本性正直。你熟知我的性格和行动模式，并且认同我，有时会听从我的话，有时会提出替代方案。像你这样的人，既然会担心爱莉艾尔的未来，并且指出我能力不足，那么我也别无选择，只能将你卷入其中，并信任你、依赖你。」

「……这是什么告白的台词？难道说，你是在向我求婚吗？」

「？不，我并没有要求到那个地步。」

忍一脸认真地说道，义光哑口无言，彻底傻眼。

而由奈的反应却颇为平淡。

看起来既不像高兴，也不像生气，更不像无奈，只是带着浅浅的微笑，观察着忍的反应。

「我有两个问题想问。」

「说吧。」

「首先，忍前辈讨厌我吧？」

「并不讨厌，只是你的态度和行动令我为难，但认可你是值得尊敬的人。」

「真老实，就算是说谎，也可以说喜欢我啊。」

「说谎只会贬低自己的价值，我相信你明白诚实才是美德的道理。」

「不敢当。那么忍前辈，第二个问题。」

「不惜低头向令你为难的我请求，是为了谁呢？」

「不是为了谁，而是我自己认为应该这么做。」

「这样啊。」

由奈的态度没有变化。

只是，她露出有些开心、满足的笑容，注视着忍。

「怎么样，一之濑？」

「老实说，不管你怎么回答，我本来都打算拒绝的。」

由奈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不过，听到这个回答，我也不是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嗯？」

「让我每天来，或者住在这里有些困难，但偶尔来玩，顺便帮个忙的话倒是没关系。」

「你也是社会社会福利科的职员。如果爱莉艾尔被当成偷渡客抓起来，你也不能脱开关系。」

「即便如此，忍前辈还是需要我的力量吧？」

「……是啊。」

「那只要忍前辈努力不让事情发展成那样，就没问题了。」

「抱歉，多谢了。」

「不用客气，我只会做自己能做到的事。」

「我会理解成你愿意帮忙任何事，谢谢。」

「……我觉得对拜托帮忙的人，还是不要说这种坏心眼的话比较好。」

「我还以为你更欣赏不会为了利益而阿谀奉承的我。」

「这个嘛，谁知道呢。」

心口不一的由奈以平静的语气低语，然后抱着包站了起来。

「要回去了吗？」

「嗯，忍前辈和义光先生都通宵了吧。趁还没打扰到你们，我先告辞了。」

忍回家之后到现在完全没睡，他和义光熬了个通宵。

只是，听到由奈的话，忍有些纳闷，相反义光则是恍然大悟，流露出浓厚的疲劳感。

正面与异世界外来物接触的忍，与被“正面与异世界外来物接触的好友”——忍耍得团团转的义光，两人的疲劳感之差可见一斑。

「我能稍微帮忙蒙混过去一点，但这种状况持续到下周的话，我也无可奈何了。还有业务方面，真的没有忍前辈就无法运转，拜托你早点回来。」

「知道了，我答应你。」

「拜托了，那我先告辞了。」

然后由奈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离开了房间。

「……忍。」

「嗯？」

「……不，没什么。」

「你很好奇吧。」

「我没那么不识趣，比起这个，我也很困了，我可以在这边睡吗？」

「好啊，你就用平时用的和室吧。客人用的被褥我也马上就能拿出来。」

「……啊，抱歉。忍把床让出去了，我要是住下来，你就要睡沙发了。」

「嗯，是这样没错。」

「这样果然很不……不，嗯……啊……不……嗯……」

「……？」

义光突然开始苦恼，让忍有些纳闷。

「……啊，不，那个，爱莉艾尔也是女孩子吧。」

「可能性很高。」

「突然两人独处的话……那个，或许不太好，但毕竟是忍，应该不用担心那方面的事。本来我不想让忍睡沙发，准备回家的。」

「嗯。」

「可要是放着不管，发生什么事的话……精灵妹妹说不定又会被沉到知床岬海了吧。」

「……」

「……」

「……能麻烦你住下来吗？我睡沙发没关系。」

「……嗯。」

看到忍有些不满，但声音听起来又缺乏自信的样子，义光意识到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第一卷 第三话 精灵与棉花糖的去向

隔天，十一月十八日星期六，早晨。

忍因为喉咙有种难以形容的异样感而醒来。

——不行啊。

——就算晚上再怎么冷，还是该关掉空调才对。

正如直树义光所说，忍原本就是个浅眠的人。

更何况今天睡的是客厅的长型沙发。

然而，他晚上都没有做梦。

尽管他自己不那么认为，但果然还是累了。

「……」

昨天让爱莉艾尔睡在忍床上，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如果只是弄坏房间里的东西，忍还能忍耐，也能想办法，但要是外出就有点不妙了。

玄关的门有上锁，但对方毕竟是异世界的精灵。

她有可能用分子分解魔法将整扇门消除，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按这个思路好像不管做什么都是徒劳，但中田忍这个人不会把这当成放弃努力的借口。

他看向卧室，发现应该关上的门开着。

——明明把灯都关了，真亏她能出来。

——她果然有精灵的夜视能力吗？

尚未完全清醒的忍，呆呆地环视四周。

「……」

「……」

（飘浮）

餐桌上放着昨天没收拾干净的汤盘。

异世界精灵在汤盘前伸出双手。

双手前方、汤盘的正上方，不知从何处被吸过来的米粒大小的透明物体，逐渐汇聚成手球大小的球体。

球体的形状并不稳定，简直像在无重力空间中那样，在没有任何支撑下飘浮着。

忍没有出声，但爱莉艾尔似乎也看向了忍，两人视线立刻交汇。

「……」

爱莉艾尔虽然表情没有变化，但瞪大双眼浑身颤抖，显然有些慌张。

揉捏乳房时脸上害羞的红晕也是，或许精灵在感情表现上和人类没什么太大差别……还没彻底清醒的忍在心中感慨道。

也许是反映了爱莉艾尔的慌张，球体剧烈变形旋转，感觉随时都会飞散。

看到这副景象，忍立刻做出决断。

不，或许那并非决断。

在旁人看来，在爱莉艾尔看来，也许无法理解。

总之忍他……

「……」

（扑通）

直接倒向沙发，闭上眼睛。

没办法在像样床铺上睡觉的忍，到现在还没睡醒。

「……」

至于爱莉艾尔，由于忍突然倒下，导致她仍然一头雾水。

她调整好浮在手掌前方的球体形状，隔着桌子试着偷看忍的脸……

「不，刚才那个很奇怪吧。」

忍又猛然起身。

「～～～～～～～～～～～～～！」

爱莉艾尔这次真的吓破了胆。

（哗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球体破裂，透明液体以惊人之势四处飞溅。

◇　◆　◇　◆　◇　◆　◇

「义光……义光……快起来……义光。」

「唔……嗯，怎么了，忍？」

被中田忍在耳边轻声叫醒，置身于这种对某些人来说可能会造成严重心理创伤的状况，直树义光依然保持淡然的态度。

他是个内心坚强的男人。

「抱歉在你刚睡醒时打扰，不过现在可不是能掉以轻心的状态。」

「咦，发生什么事了……呃，你身上是不是湿了？」

「别管我了。先过来这边，尽可能不要发出声音。」

「啊……？」

义光拉开纸门，从和室探头看向客厅，映入眼帘的是非常奇妙的景象。

餐桌周围的地板、墙面和天花板，都被透明液体弄得湿答答的。

爱莉艾尔双手手掌撑在餐桌上的盘子上，似乎在念念有词。

没有光束，也没有声音。

可以看见透明的某种东西，逐渐汇聚在她的手掌前方。

「……这是……？」

「我醒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了。要是惊吓到她，液体就会破裂，所以要小心。」

「哦，所以忍才会湿掉啊……不用换衣服吗？」

「万一液体再破裂一次，不就多此一举了吗。」

义光没有吐槽『问题不在那里，不对，是全力辅助。

如果不能像他这般快速自我调整，可无法长年和忍当朋友。

爱莉艾尔倾斜手掌，比刚才略小的透明球体缓缓朝平盘移动，最后像是失去束缚似的落入汤盘。

接着爱莉艾尔将指尖伸进汤盘，里面的液体逐渐减少。

「……她是不是在用指尖吸收用魔法制造的水？」

「这个想法很有趣，但无法忽视质量守恒定律。」

「我也不懂，毕竟那可是魔法。」

「即便是异世界的东西，凡事都用魔法解释是智慧的败北，稍微思考一下吧。」

「唔唔……」

义光这段时间一直在动脑。

没必要强逼着自己继续烦恼下去，可义光转念一想，每次动脑的都是忍，自己只是在旁边适当吐槽而已。

忍很厉害。

忍果然很厉害。

义光转变思路，决定全力吐槽？」

「既然没有忽视质量守恒定律，只要思考液体是从哪里来的，应该就能得到合理的答案吧？」

「为了思考这个问题，首先必须调查液体的真相，是吗？」

说完，忍将手伸向爱莉艾尔的汤盘。

（拉）

「嗯？」

一伸出手。

（拉）

「……」

爱莉艾尔默默地将汤盘拿到忍的手够不着的位置。

「爱莉艾尔，不好意思，那个给我一下。」

一伸出手。

（拉）

「好像不行。」

「嗯。」

尽管爱莉艾尔看起来有丝丝歉意，但总之她似乎不想让忍靠近汤盘。

「原来如此。」

「你怎么知道的？」

义光想知道的不是忍“知道了什么”，而是想知道为什么忍会知道。

「无论是哪个异世界，都要遵循等价交换吧。」

「哦。」

忍边说边走向厨房。

义光无法掌握忍的意图。

「爱莉艾尔用魔法制造的液体，恐怕只是普通的水。」

「……是吗？」

「嗯。」

「这次你不会说异世界的常驻菌怎样怎样，然后大吵大闹吗？」

「……义光到底对我有什么期待？」

「我怎么敢期待呢。」

义光无意间也有些不耐烦了。

「算了，我之所以认为是水，理由很简单。」

「因为是透明的液体？」

「这也是原因之一，义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人类能飞上天空该有多方便？」

「……嗯，有是有。」

或许是察觉到忍正说到兴头上，爱莉艾尔将汤盘移动到忍看不到的位置，然后轻轻将手指伸进去。

「之所以人类不能飞，是因为人类的身体机能和飞行能力无法并存。」

「是航空力学的问题吗？」

「不，是生物的能力问题。能在空中飞翔的鸟，其身体结构本身就是为了飞翔而经过最佳特化的。」

「你是说它们可以边飞边排泄？」

「没错。将自身体重减到极限，将骨骼进化成容易浮起的形状，将用途广泛的“手”换成翅膀，攻击、进食、触碰物体等行为用嘴和脚代替。虽然对人类来说非常不方便，但如果不做到这种程度，生物就无法在空中飞翔。」

「我听不懂你想说什么。」

「别急，我还没说完。」

「唉。」

「蛇的毒液、豪猪的刺、熊锐利的爪子和强大的力量、壁虎用来爬墙的吸盘、蜥蜴可以再生的尾巴。每一种都很方便，但人类都没有。」

「……你的意思是，爱莉艾尔使用的魔法也一样？」

「我是这么认为的。」

在忍视线的前方，爱莉艾尔正在用指尖吸收液体。

毫不犹豫，理所当然。

「从昨天的储水事件来看，爱莉艾尔和人类一样需要水，但我没有告诉爱莉艾尔储水的位置，也没有教她使用自来水的方法。如果爱莉艾尔想要水，就只能“靠自己”想办法解决。」

换句话说。

爱莉艾尔，不对，对异世界精灵来说，创造水并吸收的行为，只不过是生存特征之一，忍断言道。

他没有对眼前的“魔法”感到惊讶，也没有畏惧，只是冷静地陈述着。

难道他不会稍微惊讶一下吗？

义光有些好奇，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说了也没用。

比起对眼前的现象感到惊讶，忍大概更热衷于探究现象的原因。

「……唉。」

义光想起了由奈的话。

『他的脑袋里是异世界呢。』

虽然完全是坏话，但义光也不得不同意。

忍继续推论。

「爱莉艾尔应该不想让我们知道那种能力的存在吧。因为爱莉艾尔还无法想象这个世界有多少水，以及该如何确保水源。」

「那该怎么办？」

「准备代价。」

忍拿出苹果汁和纸杯，倒了满满一杯。

「呼。」

或许是被刺激到美味的记忆，爱莉艾尔全身喷出谜样的微风。

「如果想要用魔法制造出来的水，我们只要付出等价的代价就行了。」

忍依旧板着一张脸，把纸杯递给爱莉艾尔，同时用另一只手要求盘子。

爱莉艾尔依序看着纸杯、汤盘、忍、纸杯、纸杯、忍、纸杯、汤盘、忍、纸杯。

结果她只看着纸杯，似乎对苹果汁在意得不得了。

「来，把那个液体交给我。」

忍为了不让爱莉艾尔害怕，缓缓地伸出手，但爱莉艾尔还是弱弱地试图拿走盘子。

「……唔。」

「……我说忍，这样她有点可怜唉。」

「昨天只让她吃了咖喱和豆腐。就算有点强硬，也必须让她摄取营养。」

「真的吗？你不是只想确认那个液体的真面目？」

「我当然也有这种想法。」

「你果然有这种想法！」

「不过，想让爱莉艾尔摄取营养也是真的。」

既然他说是真的，那就是真的吧。

中田忍就是这种人。

「……」

爱莉艾尔的眼里只有纸杯，尽管全身都在颤抖，她依旧不肯放开盘子。

看到她这副模样，忍说道：

「……没办法。」

他缓缓地……

把果汁拿到自己嘴边，做出准备喝光的动作。

（咚）

爱莉艾尔放弃抵抗，把盘子递到忍的面前。

◇　◆　◇　◆　◇　◆　◇

「没有味道，触感也没有奇怪的地方，看来果然是水没错。」

「……其实也不算多大的事……」

「嗯？」

看到忍开始用手对盘子里的液体进行分析，义光似乎有些不满。

顺带一提，爱莉艾尔似乎认为既然已经交出去那也没办法，放弃抵抗，开始享受苹果汁。

尽管爱莉艾尔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但不管怎么看，她都是一副满足的样子，全身上下还发出呼呼呼的神秘声响——只不过，义光依旧有些不满。

「老实说我有一肚子的疑问，但首先，你不觉得你太没有戒心了吗？」

「什么意思？」

「你明明对常驻菌和知床岬那么大惊小怪，却对这个液体这么宽容。」

「哦，因为我是有根据的。」

「根据？」

「光是我注意到的，就有三点很明显。」

忍说完，拉起自己的衣服。

那是忍的睡衣，爱莉艾尔一开始炸开的液体溅了不少在上面。

「第一点，既然已经被溅到这么多，就算知道会有不好的影响，也只能放弃。」

「……你姑且还是有在意啊。」

「没准这是异世界精灵制造出来的液体型寄生生物兵器——这种可能谁都能想到吧。」

「说得是呢，真可怕呢。」

毕竟餐桌周围的天花板、墙壁和地板上都沾满了液体。

尽管距离稍远的电视和窗帘等物品免于受害，但假如液体真的是危险物品，这已经是无可挽回的惨剧了。

「第二点，这个液体恐怕是来自这个世界的水。」

「为什么？」

「如果能从异世界取水，那么她也能让自己回到异世界吧。」

「……的确。」

「我不知道爱莉艾尔是基于什么理由来到地球，但至少她的本意应该不是来我家待着。毕竟我们迟迟无法沟通，而且她如果自己不设法解决，甚至没办法喝水。如果真有能轻松往来的手段，那么至少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的夜晚或用餐时间，她理应会回到原本的世界。」

「你的想法很合理。」

瞄了爱莉艾尔一眼，她差不多快喝完苹果汁了。

「也就是说，虽然我们不知道是如何生成的，但这个液体似乎使用了这边的H2O，大概是是普通的水，对人类无害。」

「确实如此。」

爱莉艾尔失去了作为代价的果汁后，似乎意识到自己将液体交给忍是多么愚蠢，看起来相当后悔。

不知道忍是否有察觉到这点，总之他帮爱莉艾尔倒了第二杯果汁。

爱莉艾尔回过神来，在盘子上制造出小小的液体球。

球缓缓地掉落到盘子上，液体又稍微溅了出来。

「等价交换吗？实在太好了。」

「那么，第三点是什么？」

义光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第三点是，这个液体是爱莉艾尔自己创造出来，然后自己摄取的。」

「我觉得这点还无法确定。」

「嗯。」

「说不定这个水其实对人体有害，只是爱莉艾尔用指尖的常驻菌中和了水的毒素。」

「义光还真喜欢常驻菌啊。」

似乎刚才的话戳中了忍的笑点，他轻声笑了起来。

可这完全就是你的错。

「算了，这点应该可以用其他理由来抵销吧。」

「唉。」

「我之前在可食性测试里也说过，对人体有害的物质，凡是对人体有害的东西，哪怕只是碰到皮肤脆弱处，也会带来不良影响。不过到现在为止，我还没任何异样。」

「的确，看起来是这样。」

「况且这个“水”不是什么神秘未知物，爱莉艾尔自己也会摄取，说明对我们应该无害。不如说是异世界精灵为人类带来的，一滴甘露吧。」

「是这样吗……」

义光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点，却又忽然愣住了。

「你刚才说甘露？」

「……？我是说了。」

甘露。

「啊，我不是指异世界里有中国哦。甘露这个词的语源，是来自中国传说中从天而降，连众神也会饮用的甘甜液体，不过就像甘露水和饴那样，也指美味的液体。」

「我不是在问这个。」

「嗯？」

「你打算喝那个吗？」

「当然。」

「啊——」

义光非常沮丧。

忍露出「咦？」的表情，但又突然回过神来。

「我会留义光的份。」

「我才不要那种来路不明的液体。」

「……这样啊。」

「一般来说都不会喝吧……我反倒想问为什么忍这么想喝？」

「我也没有很想喝。」

「可你看起来兴致满满。」

「有吗？」

「有。」

「……这样啊。」

忍来回看着盘子和爱莉艾尔。

「我不知道这个液体对爱莉艾尔来说有多贵重，但既然我们付出代价令她让给我，我就有义务喝下去。」

「啊，原来是这个道理……」

「当然啊，爱莉艾尔可是一句怨言都没有，便摄取了我们提供的水、果汁、豆腐和咖喱饭。」

「……这倒是没错。」

虽然现在还很难说彼此的沟通很顺利，但义光已经明白爱莉艾尔是拥有高度智慧的生物。

既然如此，爱莉艾尔对于这个世界所提供的水和食物，应该也有着和现在的忍他们同等、或者更胜于他们的危机意识，然而她还是选择用手指或嘴巴触碰。

从忍他们的角度来看，他们已经以地球的基准尽可能地提供近乎安全无虞的东西，但爱莉艾尔不可能理解这一点。

她必须靠着无条件的信赖与不顾一切的勇气，来消除内心的恐惧。

「所以我也必须回应她的勇气，这是为了迎接爱莉艾尔而必须经历的仪式，也是一种责任。」

忍的话语，每一个字都深深地印在了义光心里。

不善言辞，总是会说出莫名其妙的话，周围的人都无法理解。

但是忍总是那么认真诚恳，决不妥协自己的正义，始终坚持自己的信念。

自己不就是连忍的缺点都十分欣赏，才会一直和他当好朋友吗？

义光原本顽固的内心，逐渐松动。

义光从未想象过，忍居然会认真思考到这种地步。

义光本以为忍只是像揉爱莉艾尔的胸部时那样，发现了什么稀奇的异世界产物，所以一时冲动就忘了危险性，想要喝下液体。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忍一直在坦诚面对爱莉艾尔。

既然如此，义光也该尽全力支援忍。

就算义光的发言，会扭曲忍或许正确的决定。

既然义光说今后也会陪在忍的身边支持他。

那么义光也必须全力、认真地支持他。

所以义光刻意这么说：

「忍。我想爱莉艾尔妹妹大概不希望忍喝下那种液体，甚至想要阻止你——」

「咳咳！」

正当义光还在犹豫措辞时，忍已经快要把液体喝光了。

然而液体非常难喝，他以惊人的气势吐了出来。

看到这幕景象的爱莉艾尔，带着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愧疚地移开了视线。

◇　◆　◇　◆　◇

「……我明白三件事。」

「……什么？」

爱莉艾尔洒出来的液体，以及忍吐出来的液体，都被忍和义光擦干净了。

「第一点，爱莉艾尔的魔法，原理可以参考除湿机。」

「你的意思是，爱莉艾尔妹妹把空气中的水分聚集起来，变成一整团吗？」

「没错，她现在就是在运用那个魔法吧。」

爱莉艾尔将手掌对准粘在天花板和墙壁上的液体，液体便化为无数雨滴浮起，聚集在一起变成小水球，最后落进脚边的水桶。

与其说是同步行为，或许只是单纯模仿忍他们拧抹布的动作。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除湿能力可真惊人。」

「是啊，说不定爱莉艾尔的真实身份，就是我以前救过的空调。」

「空调……？」

「只要喂她吃饭就会吹出风，除湿模式还能去除水汽，是不是很合理吗？」

「……你有头绪吗？」

「别当真，我开玩笑的。」

忍依旧板着脸，根本看不出来他在开玩笑。然后他以惊人的气势开始滑动手机。

「……提顿斯方程……饱和水蒸气量……学生时代听过呢。」

「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稍微计算了一下，假设室内约150立方米，平均室温20℃，平均湿度60％，计算后得知总水蒸气量约1.5升。」

「哦。」

忍似乎很满足。

他喜欢谈论自己知道的事，但更喜欢调查自己不知道的事。

「再加上有三名人类大小的生物，以及浴室和厨房等用水设备，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她能做出排球大小的水球了。」

「听你这么一说，感觉喉咙有点干，眼睛也有点刺痛。」

「对吧。如果这个假设正确，就能解释水球的原理，也能明白为什么那么难喝。」

「……有那么难喝吗？」

「灰尘太多了，现在我鼻子里还有一股灰尘味，就像把扫把的前端磨成粉混进去一样。」

「看着倒是透明的。」

「雨水也是透明的，但那是天空中的微粒子和水蒸气结合后落下的东西。」

「确实。」

「义光也去跟爱莉艾尔要一点，尝尝看除湿机的水吧。」

「我才不要，不是很难喝吗……」

义光边说边在水桶上拧抹布。

爱莉艾尔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拿，但忍委婉地阻止了她。

「第二点，是爱莉艾尔从手指摄取水分的理由。」

「我也想起来了，爱莉艾尔一开始是从手指吸收水分的。」

「没错。爱莉艾尔的指尖配备了感知异物的传感器和透析异物的过滤器吧，就是不知道是让脏污残留在指尖，还是吸收进去再透析……」

「……原来如此。〈精灵〉只有人类水平的消化器官，在严酷的自然环境中，为了获得水分，需要魔法和指尖的双重过滤器。」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脏水之类的就通过指尖的过滤器吸收，只将安全的东西经由口部摄取——我想，这应该就是〈精灵〉饮食的全貌了。」

「……那么，第三点是什么？」

「我发现自己是个笨蛋。」

义光一问，忍便自嘲地微笑。

「爱莉艾尔拼命阻止我喝下怎么看都不好喝的盘中水，我却擅自将她的诚实误会成是为了获得代价的行为，没有比这更滑稽失礼的事了。」

「没那回事吧，爱莉艾尔一定也感受到了忍有多努力。」

「是这样吗？」

「是啊。」

忍再次看向爱莉艾尔，她已经将室内的水基本都装进水桶，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忍他们。

和忍对上视线后，她将纸杯里剩下的苹果汁轻轻递了出去。

「忍。」

「……是想让我漱漱口吗？」

「忍。」

「谢谢你，不过这是给你的东西，应该由你喝掉，爱莉艾尔。」

「……忍。」

忍的意思肯定没有传达出去，忍也不见得有正确理解爱莉艾尔的意思。

然而。

「喂，义光。」

「嗯？」

「我该怎么做才好？」

「什么该怎么做，你就继续努力不就好了。」

「我这人很笨拙，也会犯下严重的错误。」

「你太依赖别人了，这不像平常的忍。」

「……如果是平常的我，会怎么说？」

「『就像工厂流水线上生产的零件都要设定不良率目标一样，百分之百的成功这种事，根本就是空中楼阁，只存在于试卷上。如果你不能努力去接受失败，也不能努力把失败变成下一次成功的垫脚石，还不如躺在被窝里哭个够得了。』」

「真过分，我平常说话有这么不带人情味吗？」

「有啊，有的有的。」

实际上确实说过。

忍似乎也意识到了，再度露出自嘲的微笑，缓缓站起身。

「差不多该换衣服了，现在不是生闷气的时候。」

「你又想到什么了吗？」

「是啊，我想马上付诸行动。」

「……是是是。」

义光看上去依旧疲惫不堪，但表情却是无比灿烂。

◇　◆　◇　◆　◇　◆　◇

「……」

爱莉艾尔被要求坐在椅子上，面前是餐桌。

从爱莉艾尔的角度看过去，右侧放着刚才那个装了爱莉艾尔用魔法生产的水（以下简称为魔法水——忍命名）的盘子。

盘子下方放着一张明信片大小、写着大大的“止”字的卡片。

「嗯，忍。这个不错。这个我懂。」

「是啊，爱莉艾尔透过魔法水，给了我们表示“这个不行”的手段。」

当忍打算喝魔法水的时候，爱莉艾尔尽管不明显，但还是试图制止他的行动。

换句话说，忍认为忍他们和爱莉艾尔之间，产生了“魔法水＝这个不行”的共识。

爱莉艾尔似乎也察觉到忍打算利用这个共识，所以没有打算伸手去拿魔法水。

「经过各种考量，我认为要向爱莉艾尔表示“这个不行”，“止”这个字最为合适。」

「……嗯。」

「“危”和“注”也可以作为候补，但考虑到通用性等问题，还是差点意思。而“止”的话也能用在道路标识和燃气、水龙头等地方，没有什么死角。不容易产生歧义，也不会阻碍今后的文化学习。」

[译注：日本道路标识通常用“止”作为提示。]

忍滔滔不绝。

想必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做出的结论。

这个点子不错。

这个点子相当不错。

从义光的角度来看，『这个不行=“止”』是个好主意。

或许不是最佳，但也是次佳。

因为会用到“止”这个字的时候，多半都是在表示最好停止做某件事。

所以这个点子很好。

比起这个。

放在爱莉艾尔左侧的，是重新倒好的柳橙汁。

然后。

「我也很烦恼。」

虽然不知道哪来的「也」，总之先听他说吧。

想必其中有什么深意。

即使那个深意是义光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的“某种东西”。

「首先，关于如何向爱莉艾尔表示“这个可以”，现有的图形都不合适。」

「哦。」

「比方说在日本，给试卷评分时，正确是圈，错误是叉。欧美则是正确是叉，错误是圈。即使是在同一个星球上，也无法共享观念。」

「确实是这样没错，不过她暂时会住在日本，用圈和叉就够了吧？」

「单纯的图形，有时会诱发混乱。今后爱莉艾尔如果要搭乘小田急线，说不好她会因为看到小田急OX而活活气死。」

「不会吧。」

「不会吗？」

「不会。」

另外，“小田急OX”是指连接东京都和神奈川县的小田急电铁集团旗下的零售业务品牌之一，沿线有同名的车站商店和超市。

将来爱莉艾尔如果去新宿、小田原、江之岛等地游玩，也有可能遇到，而且同公司的员工似乎也称为“小田急圈叉”，所以忍的担忧绝非无的放矢，不过现在确实无关紧要。

「……那么，XO酱呢？」

「可以开始说别的了吗？」

「好。」

义光急得咬牙切齿。

“这个图形”就是如此危险。

「话虽如此，文字也不行。表示“这个不行”的文字，除了“止”还有多个候补，可我想不到能永久表示“这个可以”的文字。」

「啊，确实如此。」

良、正、可、乐。

可能会演变成“不良、不正、不可、极乐”。

爱莉艾尔应该还要一段时间，才能理解大多数带有正面意义的词，根据修饰的不同，也可能变成负面意义的。

「需要思考一个不复杂，而且我们所有人都能重现的方式。」

「……嗯。」

「所以，我做了这个。」

忍得意地向爱莉艾尔展示“作品”，同时递出柳橙汁。

爱莉艾尔满意地接过果汁，开始咕嘟咕嘟喝起来。

义光明明没有搭乘小田急线，却差点被活活气死。

「怎么了，义光？」

「……我不知道这是干掉的蚯蚓，还是被遗忘在烤网角落的牛五花，还是粘在铁板上的炒面，总之——」

忍递给爱莉艾尔的卡片上，画着一团黑乎乎缠在一起的东西，说是画都太勉强了，简直就是废弃物。

「这是什么？」

「爱莉艾尔标志。」

「啊？」

「按义光的风格，应该叫小爱莉艾尔(Arieruchan)标志比较好。」

「别这样。」

义光不想让这个恐怖的玩意留下任何和自己有关的痕迹，所以稍微强硬地否定了。

「所以，这个……是什么？」

「小爱莉艾尔标志。」

「我不是问你这个。」

「唔。」

「你是画了什么？」

「爱莉艾尔的脸。」

「骗人的吧……」

义光反复比对那幅画和爱莉艾尔的脸，心里琢磨着，这会不会是以一种前卫抽象的方式，强烈表现出了爱莉艾尔的什么特点呢？可看了半天根本不像，与其说是画，不如说忍这根本就是一团像废弃物似的黑色缠绕垃圾。

没办法。

中田忍没有绘画的才能。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嗯。」

「因为太过重视复现性，所以有些失真和夸张。」

「啊——」

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啦。

什么失真夸张啊。

在义光抱头苦恼的时候，忍在另一张便签上画了同样的图案。

「你看。」

那是缩小到八分之一左右的小爱莉艾尔标志，但确实只是缩小了比例，分毫不差地画出了同样的垃圾，不对，是标志。

「一开始先把这个贴在装了水的瓶子和可以吃的食物上，就不用担心误食了。总有一天也要贴在浴室、淋浴间、电视和书籍上。」

义光突然想象了一下中田家的情况：家里到处，衣服上、家电上、书架上的书上、食材上，都被贴满了这个小爱莉艾尔标志，他露出了像是吞了只苍蝇一样的表情。

就算想回头，爱莉艾尔也已经喜欢上小爱莉艾尔标志，一边戳着画了标志的纸一边喝着柳橙汁。

「义光，我想马上把家里的东西标明“这个可以”“这个不行”。“止”有大中小三种，义光可以扫描小爱莉艾尔标志，帮我印出来吗？」

被命令量产名为小爱莉艾尔标志的产业废弃物，义光的心境只能用复杂来形容。

◇　◆　◇　◆　◇　◆　◇

「差不多就这样吧。」

「嗯……是啊。」

家中窗户、橱柜、燃气、水管、电气设备，甚至食物都贴满了“止”字。

尤其是应该严加警戒的玄关大门，贴着特大的“止”字，看起来就像道路标识。

「怎么说呢，像是被诅咒的旅馆房间一样。」

「看着真让人静不下来啊。」

毕竟，室内上下左右不管往哪里看都是“止”、“止”、“止”、“止”。

尽管是自己贴的，可还是无法抹去诡异的感觉。

「试着在字体上多下点工夫如何？做成活泼的风格，应该会好一点。」

「倒是不坏，但想表达的意思是“这个不行”的话，太可爱也不好吧。」

「那干脆做成教科书风格的……啊，爱莉艾尔在害怕了。」

「唔。」

一看，爱莉艾尔蹲在房间正中央，抱着脑袋。

「伤脑筋啊。」

「伤脑筋吗？」

「当然啊，你为什么觉得不会伤脑筋？」

「因为是忍，我还以为你会说『只要让她像这样抱头一整天，就完全不用担心她到处乱晃或破坏了，太好了』。」

「你那扭曲的我的形象是从哪里来的？」

「本人来的。」

「是吗？」

忍没有表现出不悦，开始撕下几张“止”标志。

义光本来觉得自己说得太过火了，幸好忍没有生气——然而事实上，一点不好。

因为，没有特别不悦，就代表没有特别在意，也就代表没有特别想要改善现在的自己。

没错。

现在的自己。

「……我说，忍。」

「怎么了，义光？」

「嗯，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义光说着，同时毫不犹豫地撕下贴在玄关大门上的特大号“止”字。

「在这种状态下，打开玄关大门应该也可以吧？」

「……你有把握吧？」

「嗯，算是吧。」

（喀嚓）

与房租相称的、质感相当厚重的玄关大门打开，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

就算爱莉艾尔是除了这房间之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异世界精灵，应该也能轻松察觉到那扇门通往外面。

然而。

「……」

爱莉艾尔感受到外面的冷风后，立刻移动到忍的身边，再次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没有出去呢。」

「嗯。」

之后，等了五分钟、十分钟，爱莉艾尔都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她只是在忍的身边抱着头，不停发抖。

「真令人惊讶，你用了什么魔法，义光？」

「……呃，你看不出来吗？」

「嗯。」

义光仰天长叹，无语至极。

「一看就明白了吧。」

「嗯。」

仔细一看，爱莉艾尔就缩在玄关门的斜对面，躲在仿佛能得到忍庇护的位置上，抱着头缩成一团。

「这样啊。因为风比想象中还冷，所以把我当成挡风的盾牌了。」

「唉——」

义光也抱着头。

「怎么了，义光？」

「认真思考一下啦，忍刚才在讲魔法水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吧。」

对爱莉艾尔来说，她突然就被丢到这个地球。

就算地球的人类没有敌意，还热情款待她，也无法抹去她内心深处的恐惧。

更何况，孤身一人待在地球正中央的异世界精灵，她真的会想主动破坏现在这个勉强维持的安宁环境，前往其他地方吗？

「爱莉艾尔妹妹也很不安啊。」

「……」

忍没有回答。

「……」

义光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无需多言。

即便中田忍是情绪缺乏到跟水蚤差不多的废柴机械生命体。

他也不是冷酷到能够无视孤单无助异世界精灵的心情的人。

「……我应该请假或辞职，陪在她身边吗？」

「那样的话，忍和爱莉艾尔妹妹都活不下去吧，稍微忍耐一下也是可以的。」

「说得也是。」

忍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

「不过现在，就稍微宠她一下吧。既然想要拜托她看家，说明我们也对她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没必再让她无谓地感到不安了。」

「……说得也是。」

义光笑咪咪地说道，同时关上玄关大门。

或许是感觉到冷风停止了，爱莉艾尔稍微窥探了一下玄关大门，然后抬起头来，兴高采烈地靠到忍的身旁。

可爱。

义光原本打算告诉忍这个状况……

「……啊，事情告一段落了，我可以去厕所吗？吹了冷风之后，有点那个。」

「好……」

忍随口回应，但表情瞬间僵住。

「怎么了？」

「义光，你冷静听我说。」

「？……嗯。」

「然后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回想一下。」

「嗯。」

「爱莉艾尔来到我家，已经过了多久？」

「……呃，我接到电话是在星期五的零点过后，现在是星期六的早上九点多……粗略算一下，差不多是三十三个小时吧。」

「是啊，已经超过三十个小时了。」

「……嗯。」

「……义光，我希望你回想一下。」

「爱莉艾尔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有上过厕所吗？」

◇　◆　◇　◆　◇　◆　◇

「……虽然我说过会来玩，但昨天才说今天就叫我来，会不会有点过分啊？」

温柔体贴的由奈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立刻回应了紧急召集。

同时，她似乎完全不打算提及贴在家里的“止”字标志。

想必是由奈判断，如果每次都吐槽，身体会吃不消吧。

非常合理。

然而，当她看到贴在备用水上的小爱莉艾尔标志的瞬间，表情就像嚼碎了香菜的黑猫一样。

极其合理。

「我知道这样不太礼貌，但事态非常紧急。」

忍完全不在意由奈的样子，以憔悴的表情说道。

「算了，既然你说她是从异世界来的，那我也可以想象到刚来不久的现在肯定会有很多状况，我是无所谓啦。」

「抱歉。」

「所以，我该做什么才好？」

「嗯，事不宜迟，我想请你帮爱莉艾尔脱下衣服，确认她的胯下。」

「那种事你自己去确认，你是想被宰了吗？」

忍投出一颗火焰直球，由奈也以杀人界外球回击，义光觉得这两人都非常恐怖。

「你第一次见爱莉艾尔不就揉了她的胸部吗？事到如今，不要因为窥探胯下就退缩好吗？」

顺带一提，这次由奈来访时，爱莉艾尔以揉捏由奈的乳房作为打招呼，但被忍和由奈制止了。

爱莉艾尔似乎略显不满，同时有些纳闷，但她立刻又冷静下来，应该是理解了那是只有在第一次见面打招呼，以及共享喜悦时才会做的动作吧。

「乳房和阴部的难度不同吧，后者可是生殖器。」

「没什么差别啦。」

「要是爱莉艾尔像你一样对性这么开放就好了。」

「我！！哪里！！有！！！开放！！！了！！！！！」

由奈虽然吵闹，但并没有要回去的意思，义光在心里暗想她其实是个好孩子吧。

「……就算看了阴部，能解决什么问题吗？」

由奈还是老样子，听完说明后立刻理解，而且理解得很深。

既然如此，从一开始就说明清楚再叫她来就好了，但由奈也是没听人把话说完就赶到这里，所以不能全怪忍。

「确认是否有尿道口和肛门很重要吧。」

「论点是不是有点偏了？现在重要的是，爱莉艾尔会不会排尿和排便。会的话，为什么现在不排便，就这两点吧。」

「嗯。」

「那就没必要确认胯下，就算有尿道口和肛门，也不能立刻就下结论说她会排便吧？」

「！对哦，爱莉艾尔是异世界精灵，自然也有可能代谢周期长、整整三天都不排便。」

「忍前辈，拜托你振作一点。排便这点小事就慌成这样，今后会很辛苦哦。」

「话是这么说，我们从今早开始就很辛苦了。」

「怎么了？」

「爱莉艾尔强大的除湿性，让我和义光的喉咙都干燥了。」

「不好意思，我姑且确认下，这件事有认真听的价值吗？」

「当然，既然夺走了你宝贵的时间，我自然不打算让你白费心思。」

「嗯，说得也是，最糟糕的也是这一点就是了。」

「爱莉艾尔从空无一物的空中，创造出谜样的水球。」

「难道不是异世界精灵的尿吗？」

「别说傻话，我可是喝下去了。」

「那种事我哪知道。」

「我赌上性命断言，那不是尿，而是从房间中收集的湿气。」

「是是是，那就当作是那样吧。太好了，不是尿。」

两人争执的模样，看在懂的人眼中似乎很开心，看在一般人眼中则觉得奇怪。被晾在一旁的义光，看向了爱莉艾尔。

爱莉艾尔似乎因为好不容易重逢的由奈不理她，露出有些寂寞的神情。

微带忧郁气息的侧脸，如同异国偶像般的美丽，悄悄撩动着义光的心弦。

「……偶像不会去厕所。」

义光喃喃自语，两人停止动作。

「……你说什么？」

「啊……不是，不是有偶像不会去厕所的说法吗？我只是突然想到，异世界精灵说不定也是那样，哈哈哈哈。」

「……义光先生，你那样说有点……」

「义光，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无论消化器官多么优秀，要完全消化食物都很困难。那些残渣当然不用说，体内的老旧废物也必须以某种形式处理掉，否则会对身体造成不良影响。身为助教的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被两人当成可怜人看待的义光，感到非常悲伤。

只不过，他那宝贵的牺牲，为忍带来了新的灵感。

「……必须以某种形式处理掉，否则会对身体造成不良影响吗……」

「有什么让你在意的点吗，忍前辈？」

「嗯，我刚才说〈精灵〉的代谢周期可能很长，但那样就无法解释爱莉艾尔为何能和我们吃同样的食物。」

「……嗯，如果能以低代谢生存，就不需要和我们吃同样分量的食物了。而且代谢少的话，动作应该会比我们缓慢才对。」

「没错。而且，代谢低的人如果摄取同样分量的食物，反而会无法完全吸收，没有消化就立刻排便。」

「可是……她没有排便的迹象吧？」

「是啊，如果她把无臭的排泄物藏在某处，那就另当别论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受到严重侮辱的爱莉艾尔本人，则正对着由奈带来的儿童用拼图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那是由四十片左右的拼图构成的，画着自然风景的简单拼图。

尽管语言沟通不顺，但爱莉艾尔似乎本就拥有高度智慧，她立刻理解了拼图的存在意义与目的，转眼间就快要完成拼图了。

「无臭的排泄物有可能存在吗？」

「这不好说啊，撇开有机物腐烂的臭味不谈，大便臭主要是大肠杆菌惹的祸。只要没有它们释放的那些臭味，甚至无臭的放屁都有可能存在……」

「……」

两人突然陷入沉默。

与此同时，爱莉艾尔将最后一片拼图嵌入拼图中央。

「……你、你们两个是怎么了，突然一句话不说。」

义光嘴上这么说，其实他隐约猜得到两人在想什么。

但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说出口，所以他默默祈祷两人想到的是别的事，同时催他们说下去。

然而，他的愿望落空了。

「义光，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什么可能，忍？」

「爱莉艾尔其实在用全身持续进行微粒子等级的排便。」

「爱莉艾尔！！」

爱莉艾尔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完成拼图的喜悦，总之先喊出了自己名字，仿佛在欢呼。

如果可以，真希望她能喊出『爱莉艾娜依(Arienai)（不可能）』……是不是只有义光在想这种无聊事呢？

◇　◆　◇　◆　◇　◆　◇

「全身微粒子排便这个假设先驳回吧，否则刚才的水和呼出来的气体也会变得很奇怪。」

「我是无所谓，但你有其他结论吗？」

「……一、一定是小妖精在背后默默处理掉了那些麻烦事吧？应该是这样。」

「义光的想法真少女，我实在无法接受。」

「她会使用魔法吧，那么为了提供充足的能量，她的消化系统也许异常强大。」

「你的意思是食道的尽头有核反应堆？」

「什么都可以，总比从体表喷出排泄物要好。」

「既然如此，不如假设魔法是消耗排泄物发动的，如何？」

「别再提这个了，听起来好像魔法是从屁股出来的。」

「……那么，从屁股出来的东西果然是排泄物吗？」

「这个嘛，也得看状态啦，说不定是太紧张了，全身都绷得很紧。」

「她是在为我们着想啦，既然小妖精不行……那她可能是随时在胯下展开魔法传送门，将排泄物传送过去。」

「挺有趣的嘛，就命名为超时空尿布论吧。」

「义光先生，你好差劲啊，你没有做人最起码的矜持以及最基本的命名品味吗？」

「等一下，为什么是我要挨骂？」

「我明白你的不满，但现在先继续讨论吧，她有没有可能像兔子一样再吃自己的粪便？」

「这比兔子的情况糟糕多了，拜托你再想想吧。」

「那么……假设爱莉艾尔是那种代谢极低的长寿精灵，说不定排便对她来说是几十年才会进行一次的特殊仪式。」

「哇，是大便神显灵了。」

「……」

「……」

「咦，抱歉，我说了什么不恰当的话吗？」

「忍前辈，交给你了。」

「义光，你累了，这里就交给我们，你稍微休息一下。」

「……」

◇　◆　◇　◆　◇　◆　◇

「各位，差不多该提的都提完了吧？」

忍的视线从笔记本上抬起，以疲惫的语气低声说道。

至于爱莉艾尔，似乎对纸和圆珠笔很感兴趣，她望着忍，似乎想要借来玩，但忍现在没空理她。

「……真是没有意义的时间。」

「就算没有显著的成果，交换意见还是很有意义的。一之濑在参加录用考试时，应该也有体验过头脑风暴吧。」

「是啊，要是忍前辈脑内的风暴也能稍微平静点就好了。」

「你说话还真毒啊。」

「我说的是实话啊，难得的星期六被叫出来，还要被迫热烈讨论异世界精灵的如厕问题，你能想象我的心情吗？」

「我倒觉得你看起来还蛮开心的。」

「就算这么想，拜托也别说出来好吗？」

「那真是抱歉了，不过，这是很重要的事。」

「……嗯，我明白。」

义光差点吐槽「你居然明白」，但因为话题似乎变得严肃起来，他勉强忍住了。

「只要解决排便问题，爱莉艾尔就能一个人看家了。」

「是啊。食物、厕所、打发时间的东西，以及不会让她擅自逃跑的环境。虽然不可能像养仓鼠那样，但也算备齐了基本条件，可以让她一个人待着了。」

为什么要特地拿仓鼠来比较……义光想问，但又怕忍会详细解释，所以他忍住了。

「义光，你怎么想？」

「咦？」

话题突然抛到自己身上，义光一时语塞。

义光并非没有干劲，也不是在闹别扭。

只是，义光比忍和由奈要来得老实，说直接点就是个有常识的人，他的意见在这个场合很难被采纳也是事实。

毕竟，对方是异世界精灵。

想用地球人的常识去理解她，根本就是强人所难。

「抱歉，忍。我也有认真在想，但没办法像你们一样想出新奇的点子。」

「偶像不会去厕所这个观点已经够新奇了，义光先生，你是不是已经麻木了？」

「……或许是吧。」

有道理。

「也不是说新奇就是对的，异世界精灵确实超乎我们的常识，但也不至于完全超出。这次的事情说不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需要用地球常识就能解释为什么没有排便。」

「嗯，这么说也没错啦。」

「至少我认为义光很可靠，才会让你待在这里，所以想拜托你提供意见作为参考。」

「……嗯。」

「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毕竟是我给你添了麻烦。为了查明爱莉艾尔的排便机制，不管什么意见都好，能提供点想法吗？」

「……」

义光之所以沉默，是在纠结该不该说出意见，还是不好意思呢？

说不定，他忽然冷静下来，对忍的发言细想了一番，意识到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愚蠢……如果是这样可就糟了。

「……」

「……」

「……假设爱莉艾尔妹妹是会排泄的生物，只要能找到让她自己也能处理的手段，现状就会大幅改善对吧？」

「嗯，没错。」

「……义光先生。」

「……嗯，老实说我没什么自信，不过……」

「我有一个点子。」

◇　◆　◇　◆　◇　◆　◇

几个小时后。

被带到厕所前的爱莉艾尔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看起来有些坐立难安。

她的右手拿着小爱莉艾尔标志的卡片，左手拿着“止”的卡片。

与她对峙的是直树义光。

「一之濑，把那个给他。」

「好的。」

由奈递过去了义光自己跑到街上买回来的、依然原封不动装在纸袋里的“那个东西”。

「忍。」

「嗯。」

忍手上是前女友买来后一直放在家里的BBQ套组，他从中拿出夹炭用的夹子，交给义光。

「那么，要上咯。」

「好。」

「……好的。」

「……？」

爱莉艾尔一脸好奇地望向义光，义光则——

「看看这个……如何！」

将夹子伸进纸袋，夹出“那个东西”，递到爱莉艾尔面前。

「！！！！！！！？！？！！？」

邂逅当天是彻底的面无表情，即使现在稍微展露笑容，但依然没有明显表情的爱莉艾尔，居然被吓得往后跳开近一米，以惊人的气势举起“止”的卡片，试图逃离“那个东西”。

「……哦哦——」

「这是……」

「……嗯，这样我就懂了。爱莉艾尔妹妹至少有排泄物的概念。」

义光表情严肃地用夹子夹起一根黑花林糖。

形状极粗，表面凹凸不平，还有独特的粗糙质感。

虽然无法具体形容，但不管怎么看都很像，简直就是“那个那个”。

「姑且问一下，那个像排泄物的东西是什么……老实说我根本不想提起的。」

「花林糖，你不知道吗？」

「笨蛋，我是在问爱莉艾尔没有举起来的另一张卡片。」

「……是我画的小爱莉艾尔标志，代表“这个可以”的意思。」

「这样啊。」

可以从由奈身上感受到，她不想再继续跟这件事扯上关系的强烈意志。

「所以，义光，这是怎么回事？」

「嗯，需要说明一下。」

义光答道，同时不让爱莉艾尔的视线离开黑花林糖。

「正如忍所说，如果能确定爱莉艾尔妹妹关于排泄的习性，那是再好不过了，不过现在，就像一之濑小姐说的那样，比起解明生态，更重要的是处理眼前的排泄问题。」

「这跟那根气势汹汹的黑花林糖有什么关系？」

「人类既不了解爱莉艾尔妹妹的习性，也不了解异世界的文化。所以我就想到，直接利用爱莉艾尔妹妹自己的心情，来确认就行了。」

「……啊，如果她讨厌这个像大便的东西，至少可以说明爱莉艾尔对类似大便的排泄物是有概念的，是这个意思吗？」

要说黑花林糖到底像不像大便，只能说「因人而异」吧，但至少义光现在拿出来的黑花林糖，是义光自己再三斟酌后买来的，感觉上非常“像回事”，而且爱莉艾尔也表现出非常害怕的样子，所以总之就是那样了。

「我不懂，如果是那样，用真正的大便不是更有效率吗？」

「……忍前辈，你是在想『谁会把谁的大便拿出来晃』，才说这种话的吧？」

「？我用我的大便不就好了？」

「开玩笑也只限于那个小爱莉艾尔标志，麻烦你闭嘴吧，全都交给义光先生。」

「……」

虽然弄不明白由奈话中的意思，但至少明白小爱莉艾尔标志被狠狠地嘲讽了一番，忍老实地闭上了嘴。

「噫……噫……」

另一边，爱莉艾尔在被意味深长地晃来晃去的黑花林糖面前，微微颤抖，继续挥舞着“止”标志。

「这样下去，即使知道了爱莉艾尔妹妹有大便的知识，也还是不知道爱莉艾尔妹妹会不会大便。因为自己不会排泄，但是异世界的动物会排泄，所以才知道也是有可能的。」

「！！」

大概是误以为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爱莉艾尔把身体缩得更小了。

「所以，不管爱莉艾尔妹妹会不会排泄。」

义光一边说，一边喀嚓一声打开厕所的门。

听到那个声音，爱莉艾尔稍微抬起头，转向义光和花林糖的方向。

「只要教她处理的方法，问题就解决了。」

（噗呲）

离开夹子的黑花林糖，沉入了马桶里。

「……？」

爱莉艾尔战战兢兢地窥视马桶。

那根气势汹汹的黑花林糖和马桶里的水慢慢混合在一起，更提高了“相似度”。

然后。

「哼！」

（哗啦）

「……哦哦哦哦。」

义光按下冲水按钮，黑花林糖瞬间被马桶吞没，爱莉艾尔发出感叹的声音。

「嗯。」

忍拿出新的爱莉艾尔标志，贴在冲水按钮上。

「谢谢，不过光是这样，她白天可能会按那个来玩，厕所也可能堵住。」

「总比被大便憋死强，帮大忙了，义光。」

「什么嘛，结果我好像没派上用场。」

「没那回事，如果没有一之濑小姐的协助，我可能想不出这个办法。」

义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忍和由奈为问题的解决而高兴，爱莉艾尔则对冲水马桶的神秘感到兴奋。

平静的时间。

短暂的放松。

名为安心感的毒药。

其实是有预兆的。

义光如果不好好吃饭，身体会出问题。

时间已经来到星期六的傍晚，忍和义光自从星期五傍晚吃了咖喱之后，就一直没吃没喝，为了解决问题忙里忙外。

然后，那里有只要用手就能吃的东西，而那个东西被最不该拿的人拿在手里。

平静的时间。

短暂的放松。

名为安心感的毒药。

没有任何一丝防备。

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

所以没有任何人阻止，也阻止不了。

「……呼」

义光把手伸进纸袋，拿出一根大大的黑花林糖。

「…………？！！！！！！！？？！？！？！？？」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正好抬起视线的爱莉艾尔看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后，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啊呜）

一口吞进了嘴里。

「嗯，甜甜的很好吃。」

「……不，一点不好。」

「没那回事，虽然外表确实有点那啥，但这是正宗的所以味道还——」

「那个外表就是问题啊，你刚才吃了什么。」

「什么，是指……」

义光的表情逐渐染上绝望，忍则深深地垂下头。

没办法。

即便是忍的脑筋，也没有快到能违抗时间。

「爱莉艾尔，没事的，没事的。」

由奈迅速把握了状况，但也不知道她的安慰能起到多大作用。

爱莉艾尔抱着自己的肩膀，面无表情，用异常骇人的眼神盯着义光。

「那……个，爱莉艾尔妹——」

「义光。」

爱莉艾尔的神色，平静到不自然。

然后，就在下一个瞬间。

一个非比寻常的事件，瞬间夺走了忍等人的目光。

异世界精灵，露出了微笑。

从与忍邂逅到现在，几乎一直面无表情的爱莉艾尔。

无论惊讶、喜悦还是害怕，表情几乎都没有变化的爱莉艾尔。

她的眼睑颤抖着，仿佛在抑制即将喷发的感情，只是僵硬地——

用明显看得出是装出来的笑容，对着义光微笑。

「忍前辈，你可能不太懂，那个叫作假笑哦。」

「嗯，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忍对这句不知道是侮辱还是建议的注释道谢，让脑筋加速运转。

但是，先行一步的是爱莉艾尔。

她摇摇晃晃靠近义光，然后——

「呜呜——！！」

（沙沙沙）

「咦……？」

从义光手中抢过纸袋，匆匆忙忙地后退。

然后。

「啊呜……啊呜呜……」

假笑，依然挂在脸上。

爱莉艾尔灵巧地揉着纸袋往上推，绝对不碰里面的东西，只让那茶色物体粗糙的前端露出来。

必须承认。

那副模样，正是排泄物。

爱莉艾尔将茶色物体的前端放在面前，张开小巧的嘴唇。

「爱莉艾尔妹妹，你突然怎么了。」

「这应该是，负面同步行为吧。」

忍的面部有些扭曲，咬牙切齿地说道。

「爱莉艾尔看到义光的动作，意识到自己也必须采取同样的行为。即使心里对那个像排泄物的东西充满抗拒，她还是下定决心，要笑着吃下去。」

「怎么会！！」

「啊呼……啊呼。」

她保持着假笑，将嘴唇凑近。

但是，无法张嘴咀嚼。

对爱莉艾尔来说，她必须守护的某种重要事物，让她无法跨越最后的底线。

「既然这样！」

由奈撕下身旁的小爱莉艾尔标志，正要高举时，忍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她的手臂。

「为什么要阻止我，忍前辈！」

「我们怎么能主动喂爱莉艾尔吃她认定是排泄物的东西，这次弄不好真会导致关系彻底断绝啊！」

「可是，这个不是很甜很好吃吗？只要吃一口就会解开误会了。」

「别说傻话了！就算真的又甜又好吃，你会吃排泄物吗？」

局势越是混沌不堪，忍始终如一的洞察力就越显得宝贵。

由奈也乖乖点头，将小爱莉艾尔标志收进怀里。

「啊呼、啊呼、啊呼、啊呼……！」

「别再吃了。」

忍上前一步，从爱莉艾尔手中拿走花林糖的袋子。

「啊……」

那双颤抖的碧蓝眼眸映照出的，恐怕不只是得救后的安心。

是不是还有至今仍挥之不去，对人类抱有的深深畏惧呢？

又或是因为辜负了被期待的“同步”而产生的自责，以及对会被抛弃感到的那种焦躁的恐惧？

忍当然不明白。

但是，现在——

「爱莉艾尔，这边。」

忍刻意打开卧室的门，展示小爱莉艾尔标志。

「……呜呜～」

爱莉艾尔二话不说就冲进卧室，然后忍轻轻关上门。

「咦？」

「忍前辈，为什么？」

「如果爱莉艾尔精神崩溃，用飞行魔法跑出去了，到时候可就再也无法和平收场了。我宁愿冒险在家里给她弄个可以躲避的地方，然后花时间跟她慢慢交流……」

忍说到一半，脚边传来声响。

（沙）

「……啊。」

「……哎呀。」

「……来这招啊。」

卧室的门，下方有几毫米的缝隙。

从那里递出了一张卡片。

那是提供给异世界精灵表达想法的工具。

“止”字符号。

异世界精灵表达拒绝的信号。

第一卷 第四话 精灵与午夜零点

十一月十八日星期六，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换句话说，距离中田忍必须去上班的时间，大约还有三十小时。

忍、义光、由奈所在的餐桌，笼罩着沉重的悲壮感。

「面对现实吧，事态相当严重。」

忍说着，对身旁低着头的义光投以关怀的目光。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尽管在职场上被蔑称为“魔王”、“爬虫类”、“机械生命体”、“半科长”，中田忍也能体谅他人，姑且算是个正经的社会人士。

更何况对方是憔悴消沉的唯一好友，直树义光。

「……那个，真的很抱歉。」

「……抱歉，我好像也有点混乱。刚才那句话只是确认现状，没有责备你的意思。」

「可是，都怪我吃了大便。」

『咿……』

门对面的爱莉艾尔发出呻吟。

「义光先生，至少也保持点理智好吗？」

「啊……说得也是，对不起。我才没有吃大便。」

『咿……！！』

门对面的爱莉艾尔发出呻吟。

「义光。」

「……」

直树义光紧紧闭上眼睛。

「话说爱莉艾尔……就是、关于……那玩意，她……知道是啥吗？」

「拿出那东西的时候，义光说『嗯，这样我就懂了』。所以我猜测应该有什么关联。」

「唉，我是不在乎啦，但你这记性也太好了点？」

「不敢当。」

「……对不起。」

没有人能安慰垂头丧气的义光。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

忍等人的面前，卧室门依然紧闭着。

状况极为单纯。

刚才，没注意到爱莉艾尔的震惊，义光津津有味地吃着黑花林糖还露出笑容，他似乎立刻成为爱莉艾尔恐惧的对象。

这也难怪。

可能会冒犯那些笑容满面地吃大便的人，但我想大多数人应该不愿意和笑容满面地吃大便的人交朋友。

另外，把自己关在房里的爱莉艾尔，到现在还没有给出什么像样的反应。

只要义光脚步一重、声音一大，爱莉艾尔就会从门里发出『咿呀』这种快哭出来的呻吟。

再者，爱莉艾尔所在的房间，是那个“住着方便的单人牢房”——中田忍的卧室。

那地方连窗户都被死死封住，简直固若金汤，完全看不出里头发生了什么。

没人傻到说出『肚子饿了或许就会出来』这种，事实上也完全没有那种迹象。

然后，真正让人头疼的，是那个致命的关键点。

从门缝递出的一张卡片。

当初给爱莉艾尔的两张卡片之一。

“止”字标志。

代表着人类和异世界精灵之间的拒绝声明。

当然，忍等人也不是光站着啥都不干。

虽然出了不少主意，但毕竟『把花林糖当作不洁之物介绍了，却还被其中一名成员笑容满面地吃掉』这一点，实在是无力回天。

而且就算忍他们贸然用强制手段撕掉“止”的卡片去对话，可一旦造成裂痕，关系就再也无法修复。

因此，即便时间已接近午夜，忍等人依然想不出打破现状的妙计。

就像大便一样，彻底堵死了。

但是，一如往常板着脸的中田忍，没有特别表现出焦急的样子。

反而比平常还要冷静，不紧不慢交替看着手机与墙上的时钟。

然后。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之后由我来处理。」

「……」

「……」

换做普通朋友或一般部下，大概就乖乖答应了吧。

可眼前的两人，是他十年来的挚友、直树义光，和忍的得力助手才女一、之濑由奈。

「那可不行，忍。」

「你别担心这事了。」

「可是……」

「既然大家都是当事人，责任自然也是共同承担，当然，也包括我。」

「……忍。」

「虽然听起来怪，但从控制外出的角度来看，其实情况是好转了。既然她连水都能自己解决，我们只要放点食物在门口，短期内就不用太担心。」

「忍，你之所以坚持亲自保护爱莉艾尔妹妹，不就是为了不侵犯她的尊严吗？恐吓她、把她吓得躲起来，跟好好说话请她配合，这两者对你和她来说都完全不一样。」

「说到底，那也不过是我的自我满足罢了。用未知的威胁筑造屏障，和用花林糖来恐吓束缚，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忍前辈。」

听到这句看似随意的呼唤，忍的话停了下来。

「我是无所谓，但你还是收回刚才这套说辞比较好吧？」

「……为什么？」

「义光先生又不傻，他肯定知道你这番冷酷的说辞是为了他而装出来的伪恶，趁大家还没被伤到，早点收回比较好吧。」

「……」

「……」

义光是为了忍。

忍是为了义光。

至此，两人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不过，从各种角度来想义光先生都挺惨的，我赞成让他回去。不情愿归不情愿，我还会继续陪着你的，你就尽情地痛苦一整晚吧。」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次连你也要回去。」

「啊？」

由奈的猫眼眯了起来。

但是被当成猎物的忍，依然板着脸，丝毫没有动摇。

「我不明白，除了义光先生，你能依靠的人只有我吧？」

「是啊，但我不想为了借助你的力量，而践踏你的尊严。」

「那才真的是伪恶吧？」

「……嗯。」

「我既然自己决定要参与，就没指望能全身而退。在防止与异世界精灵决裂的重要关头，稍微冒险一点也——」

「但是，你还是个未出嫁的姑娘吧？」

「……啊？」

由奈的猫眼睁得大大的。

在一旁目睹全过程的义光，拼命压住自己想要抛下自责心和义务感，即刻逃离现场的冲动。

如果问忍，他会解释说：这是一种叫做“共感性羞耻”的心理作用，就是看到别人极其尴尬时，仿佛自己也身处那个尴尬境地的心理。但很不巧的是原因就出在忍身上，所以没有人能出来解释。

「让一个尚未出嫁的姑娘，在非交往对象的男人房间里过夜，简直荒谬至极。更别说还让她牺牲睡眠时间，露出妆容脱落的样子，这更是不可原谅。还是让我自己闷头想一晚上更符合常识。」

「……」

由奈哑口无言。

被忍用一般常识的角度劝导，让她感到受伤了吗？

当然，忍还是一如往常地板着脸。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在末班电车开走前回去吧。」

「……不，忍前辈。」

「怎么了？」

「现在面临着和异世界精灵决裂的危机吧？」

「没错。」

「如果再过一天还没解决的话，世界或忍前辈的人生就会陷入危机吧？」

「是这样没错。」

「这个问题，不是比我的尊严还重要吗？」

「我觉得两件事同样重要，在反复斟酌后，我决定应该优先让你回家。你有什么意见吗，有我也不准备接受就是了？」

「……」

由奈用她的猫眼抬头看着忍。

“止”字标志纹丝未动。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　◆　◇　◆　◇　◆　◇

（隆　隆隆　轰隆隆隆隆）

与车主本人义光的沉稳大相径庭，一辆老式手动挡轿汽车发出粗野不羁的轰鸣声，银色车身划破沉沉夜幕，飞速向前驶去。

这是义光在大学买的二手车，尽管他现在是在山野间忙碌的大学助教，但他仍旧珍惜地开着这辆充满玩心的坚固大型车。

不管怎么想这车的尺寸都不适合在市区开，连从公寓的访客停车场进出都有些困难，但车内没有人会提起这件事。

「谢谢你，义光先生。」

由奈从驾驶座的左后方，对义光的背影做了个形式上的道谢。

「不用客气，反正我开车来的。」

时间上还来得及赶上末班电车，但已经是深夜了，而且由奈还是个未嫁的姑娘。

哪怕不是突然摆出常识派姿态的人类怪物中田忍，义光也会想尽量安全送由奈到家附近。

不管多尴尬，也要这么办。

「结果麻烦了你整整两天，真的很抱歉。」

「忍前辈就算了，义光先生就别这么说啦。我只是因为自己有兴趣，才自愿插手这件事的。」

「……这和一之濑小姐说的伪恶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别看我这样，我自认比忍前辈活得更聪明。」

「嗯，或许是吧。」

义光意识到自己对中田忍的印象，与由奈对“忍前辈”的印象没有偏差，轻轻笑了。

中田忍是“确信犯式的”伪恶者。

确信犯，是为了自己的信念，主动犯下罪行的人。

伪恶者，是为了自己的目标，故意扮演反派的人。

而中田忍，他要实现的目标越是重大，他给自己加诸的“恶”就越是沉重。

为了心思细腻的下属，他化身恶人，将现实摆在她眼前，暗中支持她。

为了保护人类，他甚至愿意冻死异世界精灵，独自承担所有罪责。

为了安慰因失误而消沉的挚友，他用轻浮的话语试图将怒火转向自己。

[译注：“确信犯”一词原义是指基于道义、政治或宗教上的坚定信念，认为自己的行为是正确的而实施的犯罪。现代口语中往往存在滥用，被误用为“明知故犯”，此处用的是原义。]

中田忍不是怪人。

他和大部分人一样，甚至内心藏着更炽热的感情。他只是个笨拙的普通人。

所以。

义光问由奈。

「一之濑小姐。」

「嗯。」

「……你对忍是怎么想的？」

「怪人。」

「……好吧，我想你也是认真的。」

「是的。」

「可你好像挺信任忍的……我有点好奇为什么。」

「与其说信任，不如说我根本没办法怀疑他。」

「……什么意思？」

「忍前辈……在职场上要说他不合群也不太对，其实是职场配不上他，先不论脑袋是否正常，他比谁都更努力，做事有条有理，也做出了成绩。」

「……」

「我说不上信任他，甚至不太愿意信任他，但他确实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但你说的也只是“工作中的忍”吧。」

「没错。」

「一之濑小姐，你仅凭这些，就愿意相信异世界精灵，还跑来到忍的家吗？」

「……我非回答不可吗？」

「我希望你告诉我，虽然这可能不是我该问的问题。」

「……」

在路灯稀疏的深夜住宅区中，眼前所见，唯有被大灯照亮的道路景色。

握着方向盘的义光试图从后视镜窥探，但是看不到由奈的表情。

「老实说，我根本不在乎异世界精灵到底存不存在。」

「……这样吗？」

「因为忍前辈无论走多少弯路，最后一定会找到正确答案。既然他说存在，那肯定就存在；即使不存在，他也会让我看到与之相应的结局。」

「……」

「所以，怎么样都无所谓。」

「只要忍前辈说她是异世界精灵，对我来说那就是正确答案。」

银色的大型车驶入主干道。

然而此刻已是深夜。

路上没几辆车在跑着，车里只能听到低沉的引擎声。

「一之濑小姐。」

「是。」

「忍和爱莉艾尔，就拜托你了。」

言毕，她没有回应。

车子继续穿越夜色，奔驰而去。

◇　◆　◇　◆　◇　◆　◇

隔天，十一月十九日星期日，正午。

距离中田忍的上班时间，还有大约十八个小时。

（喀嚓喀嚓　喀嚓）

「我进来喽。」

由奈毫不犹豫地打开门，一眼就看到中田忍在距离卧室门一米的地方，盘腿坐在地上，脸朝着卧室门。

他的姿势看起来和昨晚一模一样，现在都没有往这边看的意思。

尽管这位访客令他有些吃惊，但他还是没有把视线从卧室移开。

「一之濑啊。」

「是啊，中午好。」

「我记得我锁门了。」

「所以我事先借了一把，这个还给你，我放在餐桌上了。」

说完，由奈把忍唯一的门钥匙放在了餐桌上。

「一之濑。」

「啊，别误会。我是昨天晚上借的，不是说把爱莉艾尔送进来的幕后黑手就是我。」

「关于这一点，我目前并不担心。」

「哎呀，为什么？」

「如果你认真去做，应该会做得更漂亮。」

「我可能是故意留下破绽哦。」

「……时间宝贵，能麻烦你长话短说吗？」

「好的。门就交给我来看着，可以先请你转过来这边吗？」

「嗯。」

这时，忍终于把目光转向由奈。

由奈把钥匙放好后，将双手提着的黑色纸袋和半透明塑料袋也放在餐桌上，正准备从里面拿东西。

「你八成又在想什么『不能错过劝说爱莉艾尔的最佳时机，一秒也不能走神』，所以饭不吃厕所也不去吧？」

「……」

猜对了。

「我不太喜欢和胡子没刮干净身体又臭的男性说话，所以麻烦你先去冲个澡，把仪容整理好。」

「不，一之濑。」

「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晚上回家白天再来，这样你就没意见了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纠正你的一个误解。」

「唉。」

「饭倒是无所谓，排泄这块儿比你想的靠谱点，我用塑料瓶——」

「我不想听，我闭上眼给你十秒钟时间，立刻马上全都处理干净。」

「等等，一之濑，那样的话监视就会有空档了……」

「忍前辈？」

「……我知道了。」

◇　◆　◇　◆　◇　◆　◇

「义光先生后来怎么样了？」

「他今天也想来，但我拒绝了。正如你所说，义光和爱莉艾尔都太可怜了。」

「这是合理的判断。」

「嗯。」

整理好仪容，忍一边吃着由奈买来的三明治，一边板着脸继续盯着卧室的门和“止”字标志。

门被日光灯照着，“止”字标志在灯光下泛着光，两者都毫无变化。

昨天至少还能隐约听见呻吟，今天连那点动静都没了。

「爱莉艾尔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

「我整理了记录，要看吗？」

「咦？不要。」

话是她自己挑起的，可一之濑由奈还是下意识地开始戒备。

「……也对。再继续接受你的好意，就太过分了。你都来了我还说这话实在是过意不去，但起码下午你就歇着……」

「啊，真是的，我知道了啦。给我看就是了，你欠我一个人情哦。」

话是她自己挑起的，可一之濑由奈还让对方欠了自己一个人情。

忍现在是受人恩惠的一方，而且他讨厌徒劳的抵抗，于是乖乖地把笔记本递了过去。

「贴着便签的那页是今天的部分，之前的希望你别看。」

「今天的部分……嗯？」

然后，由奈哑口无言了。

〈一一一八二三五六，确认义光和一之濑开始回家〉

「前面那串数字代表日期和时间，这条是指11月18日，晚上23点56分。“A”指的是爱莉艾尔。我怕文件外泄，使用了暗号。」

「……」

听着忍一本正经的解释，由奈甚至忘了吐槽，眼睛还盯着文字接着看下去。

〈一一一八二三五六，确认义光和一之濑开始回家。

义光表示会送一之濑到家门口。

如果发生紧急情况时立即报警，并要求彻底隐匿“A”的情报。

义光、一之濑都同意。此后我采用后退方式锁好大门，并继续监视卧室门。

目前为止，“A”及卧室门周边没有发现异常。

一一一九〇一〇〇，“A”及卧室门周边没有发现异常。

一一一九〇一三八，尝试从连廊窗户确认卧室内部，但因为窗户封死，未果。

·从这之后每小时的记录里，也会附加连廊窗户的情况。

一一一九〇二〇〇，“A”及卧室门周边、窗户周边没有发现异常。

一一一九〇三〇〇，“A”及卧室门周边、窗户周边没有发现异常。

一一一九〇三四一，确认道路方向传来摩托车行驶声。

·推测为送报员，不需要应对。“A”及卧室门周边、窗户周边没有发现异常。

一一一九〇四〇〇，“A”及卧室门周边、窗户周边没有发现异常……〉

「忍前辈。」

「怎么了？」

「这是什么？」

「我本来就有记日记的习惯，现在把它改成用来记录爱莉艾尔和周围情况了。」

「等一下。」

「怎么了？」

「你说这是日记？」

「是啊，虽然内容比较偏向爱莉艾尔，但基本格式和平时一样。」

「你每天都在写这个？」

「从小学高年级开始，初中、高中、大学，直到现在上班了也在写，虽然记录的工具换了不少，但基本每天都在写。」

「哦，已经称得上猎奇了呢。」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就连一之濑由奈，也没有心思去翻看前面的内容了。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眼下正值危机当头，忍和由奈都没那个闲工夫去分心。

「你这副样子，昨天也通宵了吧？吃完三明治，就去稍微打个盹吧？」

「我哪有那个闲工夫，现在都已经是周日的中午了。」

「忍前辈真会双标，精神衰弱型混账上司，睡眠不足让智商退化回蛞蝓了。平常你不总是说『休息也是工作的一环，你们有义务和权利合理利用空闲时间，恢复体力和干劲后再回到工作岗位』之类的吗？」

「那是我身为上司的指示，没必要和我个人的工作方式混为一谈，至少我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况如何。」

即便被称作“前蛞蝓”，忍也毫不介意，淡定地开始检查由奈买回来的东西。

另外，忍已经根据由奈给的发票，连同出租车钱之类的费用全付给了由奈，还额外给了点辛苦费——这得替他澄清一下。

「这个……看起来像是监控摄像头。」

「准确来说是远程摄像头之类的东西，用手机联网就能随时查看画面，我觉得像现在这种情况，或者工作时想看家里状况时会很方便。」

「有道理，那有被监听或黑客入侵的可能吗？」

「啊……好像可以用双重验证或加密之类的，然后把什么VPN之类的弄一弄就会变得很安全，你就自己去查查吧。」

「嗯，好吧。」

由奈的说明敷衍到了极限，但不知为何忍却颇有兴致。

由奈也明白忍就吃这一套，所以她也没怎么认真记那些说明。

「我买了好几台，要装在哪里就随便你了。厕所也装一台，排泄问题不就搞定了吗？」

「今后你也会用到我家的厕所吧，你想用装了摄像头的厕所吗？」

「你别看不就没事了吗，忍前辈。」

「我当然不会看，但光是产生这种可能就已经很不正常了。更何况，把摄像头装在厕所里本身就违背了常理。」

「唉，算了，总之还是谢谢你的关心。」

「别放在心上，我既然请你帮忙，自然有义务尽全力报答你。」

忍始终没有放松对卧室的警戒，板着脸翻开了远程摄像头的说明书。

由奈见状，不自觉地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

「你先自己盯着看会儿吧，我稍微离开一下。」

「这么快就要去厕所吗？」

「想死了吗？」

「抱歉。」

「……我累了，想泡点东西喝。」

有必要说明一下，这里是中田忍的家，吃的用的全归他管，由奈擅自乱翻其实也是违背常理的。

更别提她还打算自己动手泡东西喝，正常人都觉得离谱，但由奈丝毫也不在意，忍也缺乏指出这一点的气魄。

「我是无所谓，但这个家里别说电热水壶，连普通水壶都没有，只能用锅子烧水。」

「那你平常想泡点什么的话怎么办？」

「我一般都是买瓶装水，或是喝储备水或自来水。实在想喝别的，就去咖啡店，比起装模作样地浪费钱和时间，这样更合理。」

「哦，我就猜到是这样，所以买了能马上烧开水的东西，放心吧。」

「能马上烧开水的东西。」

仔细一看，开放式厨房的角落摆着一个陌生的电热水壶。

是那种能很快烧开一大壶水的最新款。

仔细看电器的收据，上面悄悄写着这个东西的名字。

「我还顺便买了好吃的苹果派和颇有情调的下午茶组合。用烤箱烤得酥脆，再放上香草冰淇淋会特别好吃，忍前辈要不要也来点？」

「……嗯，好啊。」

「好～」

仔细看食品的收据，上面偷偷混着这几样东西的名字。

由奈一脸开心地开始清洗那套白底红蓝配色的茶杯和茶托。

不过，中田忍一点也不慌张。

这种程度的突发状况，早在他让一之濑由奈参与进来的时候，就纳入预判了。

「忍前辈喜欢红茶吧，虽然只是茶包可以吗？」

「可以，不过你知道我喜欢喝红茶啊？」

「嗯，知道。毕竟我们共事了这么久，这点小事我当然知道。」

「那你为什么在办公室总给我倒咖啡？」

「因为忍前辈你其实胃不好根本不爱喝咖啡，但又拒绝不了，只好硬着头皮喝下去，我就是喜欢看你这样。」

「原来如此，确实很符合你的作风。」

「多谢夸奖。」

由奈丝毫没有愧疚之色，将电热水壶灌满水，按下开关。

接着，她把苹果派放到买来的烘焙纸上，放进厨房本就有的烤箱。

1300瓦火力全开，能够烤得外酥里嫩，正合由奈的口味。

「冰淇淋要加吗？今天有点冷，你不吃的话我就吃掉咯。」

「……啊，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

「咦？」

不等由奈回答，忍就伸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客厅的暖气。

那么。

稍微离题一下，我们来盘一盘中田家的电力情况。

由奈自作主张买来的、那个大功率烧水飞快的电热水壶。

烧水的时候，越接近沸腾功率越高，平均大概1200瓦，换算成电流就是12安培。

由奈用来烤苹果派的烤箱，功率开到最大是1300瓦，也就是13安培。

[译注：日本家用电压为100伏。]

然后，现在是11月19日。

尽管是白天，但天气已经有些转凉了，忍担心从外面来的由奈着凉，把客厅的暖气开到了23度。

忍的家是公寓楼，空调用的是100伏规格，暖气开着的时候功率大概是1000瓦，也就是10安培，刚启动时还会消耗更多的电力。

总之呢。

同时使用的电力是35安培，再加上日光灯、冰箱以及其他各种电器。

而中田忍家签的用电合同上限是30安培。

啪滋。

「唔。」

「啊。」

电流超过了合同上限，安培断路器跳闸中断了电源。

「忍前辈真是冒失鬼，千瓦级傻瓜，愚蠢的瓢虫，连自家的总用电量都不会算，不配叫社会人，从欧姆定律开始重修吧！」

由奈完全不提自己买来的电热水壶，为了询问跳闸的开关在哪，她跑到忍身边——

「……咦？」

由奈也察觉了异样。

「……」

忍默默走到卧室门前，跪了下来。

他用布捂住口鼻，用左手的动作示意由奈不要靠近。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就在那张依然冷冰冰地躺在那里的“止”字标志旁边。

原本在灯亮的时候还看不清，一团微微发光的“某个东西”，正从门缝中缓缓溢出。

◇　◆　◇　◆　◇

该说这是诡异的物体，还是诡异的现象呢。

就像透过毛玻璃看到的路灯一样，那团朦胧的亮光正慢慢在地上蔓延。

「雾蒙蒙的、轻飘飘的……感觉有点神秘呢。」

「的确。或许凯瑟兰帕萨兰也是这种样子。」

[译注：ケ·セランパサラン/ケサランパサラン，日本民间传说中白色绒球团生物。]

「啥？新的精灵语吗？」

「是一种全世界都有人见过的白色绒球团，说法也很多，有的说是植物种子、有的说是羽毛堆，也有人说是动物胆结石，甚至有人说是妖精或能实现愿望的妖怪之类的。」

「你说毛茸茸我就懂了，不要突然说些容易混淆的东西啦。」

「……」

忍似乎有些尴尬，他用清洁用橡胶手套和A4纸，巧妙地把那团发光物捞起了大概三大勺。

「这东西可以捞起来吗？」

「嗯，既然可以用物理方式处理，至少可以确定是实物吧。」

「是来自爱莉艾尔……的东西吧。」

「……是啊。」

忍和由奈明显都在斟酌用词。

两人在想象什么，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确认一下比较好吧？」

「确认什么？」

「我没什么主意，忍前辈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嗯。」

忍将A4纸举到眼睛的高度，开始从另一个角度观察。

「原来如此。」

「有看出什么吗？」

「嗯，看起来这是会发光的绒毛灰尘。」

「不愧是忍前辈的家，连灰尘都这么独特。」

「不知道你对我是什么印象，但我的房间平时可不会发光。」

「我想也是。」

由奈自己提出却又随意带过，然后她也跟着看向A4纸。

俯视的角度不太容易察觉，换个角度才能看出来那团绒毛一样的东西在微微发着光。

「目前还只是推测，不过我想这是第二种尘埃魔法的——」

「稍等一下。」

「我还什么都没说哦。」

忍辛辛苦苦观察分析，刚张嘴就被打断，所以他一脸不爽。

「啊，对不起。不对，我干嘛道歉。你刚才说的“尘埃魔法”是什么？」

「就是爱莉艾尔使用的魔法。」

「能不能别擅自取这么没品味的名字？」

「不觉得这名字很符合特征吗？」

「我姑且问一下，你觉得哪里符合？」

「用空气中的灰尘吸附水分的“水之尘埃”，产生发光绒毛灰尘的“光之尘埃”。例子不多我也不好下结论，但不都说精灵普遍高傲，心怀至“宸”吗。」

「所以呢？」

「所以随心所欲操纵尘埃的魔法就叫尘埃魔法。」

「哈哈。」

「……」

「总之，这个可以叫光之绒毛吗？」

「……知道了。」

忍一如往常板着脸，但多少带了一点凝重，他继续观察光之绒毛。

从小就认真听老师教诲的忍，记得老师曾叮嘱过『闻危险药品的 时候，不能直接把鼻子凑过去，要轻轻用手扇着文』，于是他用一只手轻轻扇了扇——

（飘——）

光之绒毛被卷起——

「呜哦！」

忍吓了一跳，一不小心猛吸一口——

「呜咳！！咳咳！！咳咳！！！」

被吹飞的绒毛让四周都在闪闪发光，而忍在其中剧烈地咳个不停。

◇　◆　◇　◆　◇　◆　◇

等到把跳闸的开关重新打开，开始稍微有些早的下午茶，忍才终于缓过劲来。

「把光封住，给外界招来灾祸，简直就像躲在天岩户里的天照大神一样。」

据《古事记》记载，太阳女神天照大神躲进天岩户时，人间失去了光明，各种灾祸接踵而至。

「那要不要学天钿女命那样，光着身子跳舞？」

当时天钿女命想出一个妙计，自己几乎脱光了衣服跳起舞，引得周围的众神大呼小叫。

天照大神好奇外面为什么这么热闹，刚把岩户开了条缝，就被埋伏在外的神拉出来，世界恢复了光明。

「要真管用的话，让我脱光也行。」

「开玩笑的，这里就交给我吧。」

「你要做什么？」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抱歉。」

由奈冷冷地俯视着过度道歉的忍，轻声说：

「卧室这边我先盯着，忍前辈你休息一下，为后面做准备。」

「你这才是在开玩笑，根本不合道理。」

「也不尽然啊。」

由奈用叉子戳着苹果派。

融化的香草冰淇淋在盘子上缓缓流开。

「忍前辈，你累了吧。你的行动比平常更没常识，已经有点犯蠢了。」

「……」

「你再怎么欺骗自己，人类总是有极限的。」

「……抱歉。」

忍终究不是机械生命体，因此他无从辩驳。

「现在都快周日傍晚了，那光绒毛怎么看都是异常状况。不管是硬来还是想新办法，忍前辈你不养好精神，原本能解决的问题也会无法解决。」

说到这由奈的手停了下来，忍这才发现自己一直低着头。

抬起头，卧室的门还是纹丝未动，“止”字标志依然贴在上面。

「但是，没道理让你做到这种地步。」

「我只是尽我所能罢了。」

另外就是——

一之濑由奈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关切。

「都说要依靠我了，稍微信任我一些也没关系吧？」

忍一时说不出话。

越过由奈的肩膀，他看见了墙上的时钟。

十一月十九日星期日，下午两点三十八分。

距离中田忍的上班期限，还有约十六小时。

◇　◆　◇　◆　◇　◆　◇

过了大概十分钟，下午两点五十一分。

「那么，晚安。」

「嗯，之后就拜托你了。」

（唰——喀哒）

关上与客厅相连的拉门，只剩下忍独自一人。

「……」

虽说是晚秋的傍晚，但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

这间是给义光留宿的和室，与客厅和阳台相连。

和平时睡觉的卧室不同，这里没有遮光帘，只有薄薄的便宜货，即使关了灯，室内依然有些微光。

——别奢求太多。

忍放弃打造舒适的睡眠环境，开始更换被褥的床单。

尽管由奈说他可以去外面休息，但忍不可能接受这种不讲情理的行为，他答应由奈至少三小时不出和室，在这里小睡片刻。

现在，爱莉艾尔究竟怀着何种心境，有何企图，光之绒毛为何出现，忍完全没有头绪。

只希望不要发生危及人类或爱莉艾尔生命的事——但对方是异世界精灵。

本来就无法保证安全。

「……」

忍强压着内心的焦躁，钻进了被窝。

虽说最初的起因实属无奈，但主动寻求协助的毕竟是忍自己。

一之濑由奈说，她按照自己的意志答应的。

为了得到更好的结果，忍和由奈约好，现在要专心休息。

既然如此，现在除了信任她，拿出她期望的结果外，还有别的办法能回报由奈吗？

「……呼。」

忍下定决心，合上眼睛。

就在他闭上眼的瞬间，一种全身血液向下沉坠的感觉猛然袭来。

他甚至连抵抗的念头都无法产生，自我意识便迅速消散。

忍终于明白，自己渴望睡眠。

「……」

别说四肢，连眼皮都动不了。

在闭眼后的一片黑暗中，想要感知到拉门外的由奈，以及更远处的异世界精灵，唯一的途径只剩下听觉。

但是，不管忍怎样凝神倾听，都听不清外面的情况。

——英国的谚语说，好奇心会杀死猫。

——我和一之濑约好了，要忘记一切，只管好好休息，这是我恪守自身信义所做的承诺。

——如果违背信义，我将被什么杀死呢？

答案显而易见。

若真如此，那便是中田忍，亲手扼杀了自身的信念。

——真是令人头疼啊。

忍自嘲地想，然后抛开最后的思绪。

◇　◆　◇　◆　◇　◆　◇

中田忍的睡眠非常浅。

哪怕只是有点尿意，或是听到什么细微的响动，就会立刻醒来。

所以他平时的卧室，都会用胶带或书架之类的作为遮光、隔音措施，努力打造理想的睡眠环境，只为能多睡一会儿。

然后，忍会做梦。

梦是大脑整理信息的过程，对于什么都想要记住，记性还好的忍而言，这是不可或缺的“日常维护”。

所以，忍会做梦。

为了不让记忆遗失而努力记住的、痛苦且灰暗的往事，在他的梦中一遍、又一遍回放。

◇　◆　◇　◆　◇　◆　◇

黑暗之中。

风景、温度、触感，甚至连重力都模糊不清，被梦境特有的非现实感所包裹。

只有从记忆深处抽取的“概念”在跟忍说话。

看不见，但能读懂。

听不见，但能理解。

『我不想坐在中田同学旁边……』

『害虫……』

『不知道在想什么……』

『穿得好土……』

记性特别好的中田忍，清楚地记得别人对他说过的各种话。

既有温柔善意的话语，也有冰冷尖锐的话语——尽管可能更多的偏向后者。

然而，太过自省太过苛刻的忍，没办法像别人那样在回忆中得到慰籍。

因此忍的梦里，都是那些失败且痛苦的回忆、以及需要反省的经历，几乎全是恶梦。

『只会说大道理，自我感觉良好的混蛋……』

『别人辞职全都怪他啊……』

『这种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怎么不去死……』

不过，忍并没有因此受到什么心理创伤，也没有因此扭曲自己。

中田忍对于自己的“异常”有清醒的认知。

既然自己是“异类”，遭人讨厌也是理所当然的。

既然要坚持自己的信条，遭到反对也是理所当然的。

理所当然的反对理所当然地到来，为什么要因此受伤？

根本没必要受伤。

正因为中田忍正确认识到了自己的异常，他不会受伤。

千言咒骂如枪林，万语恶意似箭雨。

模糊的意识在缝隙中飘荡着。

忍忽然意识到。

——如果世界排斥“异常”。

——那异世界精灵会怎么样。

◇　◆　◇　◆　◇　◆　◇

忍醒来后，花了一点时间才掌握了状况。

他坐起来仔细听了听，做好接受现实的心理准备，然后拉开了落地窗的窗帘。

「……」

忍这才终于相信现在已是夜里，而且是深夜。

——嗯。

比起危机感，现在更感觉一头雾水，忍一时陷入了沉思。

尽管一之濑由奈总是逮到机会就给忍添麻烦，但忍知道她不会真的去陷害别人。

所以她没叫醒忍，八成不是故意，而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根本来不及叫他，这样想比较合理。

但现实是，忍一口气睡到半夜，也没见到异世界精灵发怒用魔法将城镇化为一片焦土。

这个状况实在让人一头雾水。

忍屏住呼吸，拉开通往客厅的门。

虽然灯是关着的，但走路并不成问题。

因为——

「……」

在周围变暗之后，光之绒毛变得更加显眼了。

绒毛的数量比忍睡着之前更多，再加上从窗帘缝隙间透进来的星光，屋里到处都充满了微弱的光亮。

至于由奈，果然不见踪影。

——光之绒毛是异世界精灵的常驻菌孢子之类的东西吗？

——如果一之濑被空气中的异世界毒素侵蚀，倒在厕所附近的话……

忍眯起眼，戴上放在沙发前矮桌上的防毒面具。

为了避免误会，这里要说明一下，这个是用硅胶和亚克力板把脸整个包裹住，嘴边还附有圆形滤罐，超级专业的防毒面具。

『你不是很在意常驻菌什么的吗？贵是挺贵的，但我还是狠下心买了』，当时由奈在收下全款后还收了手续费，就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果然还是要感谢一之濑啊。

中田忍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

假设真的有异世界毒素，也不知道它比空气重还是轻，搞不好还是易燃的。

又或者，如果由奈被盯上异世界精灵的邪恶秘密组织袭击，没准还会遇到对方的手下。

忍没有开灯，戴着防毒面具，半蹲着开始小心搜查客厅。

「……」

落地窗、厨房入口、水龙头、电视，甚至是大门，所有爱莉艾尔不能碰的地方，那些像是可疑符咒的“止”字标志全都还在。

连关着异世界精灵的卧室门和地板上的“止”字标志也安然无恙。

中途搁置的远程摄像头包装盒已经叠好，餐具也整齐地摆在沥水架上。

除了由奈不在之外，屋子如此井然有序，实在让人难以想象发生了什么问题。

忍将视线移到餐桌上的纸条，困惑进一步加深了。

〈我想到有事要办，先回去了。

钥匙就在家里。

之后请你自己想办法。　　　一之濑〉

「……」

忍脱下防毒面具，茫然地站起来。

然后，抬头望向天花板，过了一阵，他深深垂下头。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发现根本没必要紧张而感到无语，也不是因为由奈随便甩手走人而在心里怒骂，更不是感叹自己居然浪费了这么长时间在无谓的睡眠上，而彻底陷入绝望。

全都不是。

中田忍早就下定决心要相信一之濑由奈。

他经过再三考虑，明知可能会危及到由奈，还是低头恳求她。

然后由奈也答应了忍，愿意帮忙。

既然如此。

——快想。

——快想。

——这番拐弯抹角的话背后，肯定藏着别的意思。

由奈多半是掌握了解决这个问题的某个线索。

所以她留下忍，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消失了。

反过来想，这就说明忍自己应该也能察觉到同样的事才对。

——钥匙就在家里。

或许，她是要忍证明吧。

那个对中田忍的个性相当了解的一之濑由奈。

要中田忍自己思考。

要中田忍亲自证明，自己有资格陪在异世界精灵身边。

「……」

忍的脑筋高速运转。

为了完全不知情的所有人类。

为了还躲在卧室里的异世界精灵。

为了一直支持自己的挚友、直树义光。

为了狠狠推了自己一把的、一之濑由奈。

更是为了自己。

为了得到最好的答案，脑筋转得越来越快。

宛如倒带的录像带，这三天的记忆在忍的脑海里飞快回放。

——钥匙就在家里。

——忍所作的梦。

——玄关门大开，抱着头缩成一团的爱莉艾尔。

——『……是想让我漱漱口吗？』

——『忍。』

——『太好了呢，爱莉艾尔。』

——『爱·莉·艾·尔！！』

——共同迎接的，地球的黎明。

——面红耳赤，因害羞而颤抖的爱莉艾尔。

——突然出现的，神秘的异世界精灵。

——『……我，我是想帮助有困难的人，才做这份工作的。』

——『爱莉艾尔妹妹也很不安啊。』

「……」

依然紧闭的卧室。

依然放在地上的“止”字标志。

光之绒毛寂寞地亮着光。

以及，高速运转的脑筋所得出的某个假说。

但是，忍心中的担忧，丝毫没有减少。

这也没办法。

如果这个假说成立——

中田忍就必须挑战自己最害怕的事物，再去面对爱莉艾尔。

他要讨伐的敌人，是前所未有的“未知”。

连人心都无法解读、人称机械生命体的中田忍。

现在却要去揣摩一个非人的异世界精灵的心，想办法救她出来。

『踏进这一步，或许会伤害到她』——即使这是铁一样的正论，忍也要去挑战。

现在已是深夜，距离天亮没多少时间了。

如果猜错了，就会让爱莉艾尔受到严重的伤害，也没有重来的时间与对策。

即便如此，忍依然没有停下脚步，直面异世界精灵所待的卧室房门。

脚边是大量的光之绒毛，以及表示拒绝的“止”字标志。

忍深呼一口气，手握住门把。

「要恨就恨我吧，爱莉艾尔……！！」

然后猛地将门拉开。

（飘——）

柔和的光流填满了忍的视野。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开门时的风卷起了室内的光之绒毛罢了。

「咕……咳……」

尽管忍有些后悔自己摘掉了防毒面具，不过他还是死死盯着前方。

他想亲眼见证自己做出的选择，所以绝不会移开视线。

「……」

随着光之绒毛全部落到地板上。

忍终于看清了整个卧室的样子。

「……这是？」

房间的灯光和空调到底是原本就关着的，还是因为跳闸而关了，已经无从得知。

床上空无一人。

衣柜还是关着，单人牢房似的卧室跟之前周六看到时没什么两样。

忍按捺住情绪，慢慢将视线移向脚下。

只见在大量光之绒毛包围的地方。

身上什么都没盖，还穿着刚来时的那身衣服。

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闭着眼还在发抖。

「……呜——」

爱莉艾尔无助地躺在门边。

不知是这种状态也能睡着，还是之前耗尽力气晕了过去，她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然而忍也无法立刻采取行动。

因为忍注意到了。

爱莉艾尔的右手，握着皱巴巴的小爱莉艾尔标志的卡片。

那是给异世界精灵的，代表肯定的象征。

忍现在彻底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封住房门的，不只是爱莉艾尔。

——是我自己的错误，将爱莉艾尔困在了这间单人牢房。

看到义光吃排泄物的时候，爱莉艾尔应该很害怕吧。

自己躲进房间里也不奇怪。

但是，一旦冷静下来，她会发现周围什么也没有，也没有任何人，只有单人牢房般的卧室。

可事到如今，从门缝递出去的“止”字标志，已经很难收回了。

如果用魔法，应该能轻易从门缝吸回来。

但魔法能让人鼓起勇气，再去接近曾经拒绝过自己的人吗？

说不出口的犹豫，反倒给门上了一把无形的锁。

爱莉艾尔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待在接近忍他们的地方，等待救援。

可是人类——也就是中田忍在最后关头却松开了手。

虽然是为了避免彻底决裂，但他却突然拉开距离，等着爱莉艾尔主动迈出那一步。

由奈为什么会想明白这一点，忍也不懂。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连“那个”中田忍都能得到的结论，一之濑由奈不可能意识不到。

「……」

其实这些，全都是基于『异世界精灵也有和人类差不多的心』这个推断。

但是，从异世界精灵醒来现在，一直和她在一起的忍很清楚。

他非常清楚。

异世界精灵确实有能和忍他们——和人类相通的心。

既然如此，只要忍伸出手，问题就能解决。

“彻底决裂只是杞人忧天，只要给予适当的关怀，就有希望修复关系”。

“主动接近封闭内心的异世界精灵，让她再次敞开心扉”。

在明确的事实基础上，答案已经浮现。

只要温柔地伸出温暖的手，他跟爱莉艾尔定能和好如初。

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

——我不认同。

忍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那种温柔且温暖、俗套又含糊的解决方式。

没办法。

对他人十分严格，对自己更加严格，这就是中田忍这个男人。

对于决定赌上性命保护的异世界精灵。

对于决定赌上性命的自己。

他绝不会允许任何敷衍与软弱。

「……」

爱莉艾尔的身体颤抖着，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中田忍默默地俯视着她。

脑筋已经停止运转。

虽然有点难办，但并不复杂。

美国有些人家，会把门口的大斧称作“万能钥匙”。

遇到打不开的门，人类只有一个办法。

更别说，这个人还是中田忍。

——耍小聪明只是浪费时间。

——我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就是直接正面突破而已。

「爱莉艾尔，醒醒。」

忍将手放在爱莉艾尔裸露的肩上，抬起她的上半身。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这是当然的。

中田忍一旦决定该做的事，谁也无法阻止他，就连他自己也不行。

「啊……？」

爱莉艾尔微微睁开眼，认出眼前的忍。

「咿……」

她轻轻地想要扭动身体，但被忍强行按住了。

「别动。」

爱莉艾尔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抬头望着忍。

中田忍单膝跪地，抓住爱莉艾尔的双肩俯视着她。

距离近到只有三十厘米。

「害怕吗？但你听我说。」

「……」

爱莉艾尔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但是，她的眼神中确实流露出恐惧。

忍毫不在意，严肃地开口道。

「这个世界，肯定会排斥你。」

爱莉艾尔的身体好像没有那么抖了。

她直直地回望着忍的双眼。

「有人笑着吃排泄物，这又算什么问题。

这个世界还有更多人，会直接伤害你。

还有更多不合你心意、会让你吃亏的不合理之事。

难道你每次都要抱头鼠窜，躲起来吗？

没有任何反抗的手段，就这么被欺辱、被蹂躏吗？

你就甘心做个被剥夺尊严的受害者，哀叹着，在陌生的异世界角落里终结一生吗？

我不允许这种怠惰。

绝不允许。」

忍的双手不由自主用上了力气。

十根手指陷入爱莉艾尔白皙的肌肤。

尽管如此，爱莉艾尔也没有阻止。

尽管如此，忍也没有停止。

他们谁都没有回避对方。

「我按照自己的信义，还有作为人最基本的良心，决定保护你。

我不敢保证能尽善尽美。

肯定会有不满，会有失败吧。

或许还会有矛盾。

即便如此，我也会竭尽我所能。

我向你保证会为你争取到时间，直到你能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自立。

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

「你能相信我吗？」

曾经，中田忍说过。

无法理解的话语，有什么意义？

一之濑由奈回答。

哪怕话语本身无法传达，那份试图传达什么的想法还是能传达出去的。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你有什么意见吗？」

就算有，也不可能说出口。

就连一之濑由奈，也无法保证传达出去的想法能够得到回应。

然而，被中田忍这过于强烈的意志震住的可怜的异世界精灵——爱莉艾尔。

「……忍。」

她依旧面无表情，只有双眸浮现迷茫。

她抬头望着忍，像是要遮住颤抖的嘴角。

小心翼翼地，展示了那个。

仿佛是在用它代替表情，表达自己的内心。

她用双手捧着，皱成一团的小爱莉艾尔标志卡片。

「……爱莉艾尔。」

「……忍。」

一瞬间。

爱莉艾尔的表情也皱成一团。

「那是你的……」

「忍！！！！！！！！」

「唔哦！」

（咚）

「忍！忍！！忍！！！忍！！！！忍！！！！！」

（摩擦摩擦摩擦摩擦）

（蹭蹭蹭蹭蹭蹭蹭蹭）

异世界精灵溃堤，冲走了忍的话语。

原本隐藏在无表情下的感情洪流，如今完全无法用僵硬的微笑压制，她只能用丰满的身体，疯狂地将自己蹭向忍。

已经不是抱一抱或是蹭蹭脸的程度，甚至令人怀疑爱莉艾尔那对乳房会不会蹭疼，全身每一寸都在拼命往忍身上贴。

仿佛什么“欺辱”“蹂躏”“尊严”之类的，全都成了笑话。

仿佛两人没有身体这道界限，就会直接融为一体。

异世界精灵，不断渴求着忍。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冷静点，爱莉艾尔！」

「忍！！！！！」

忍让异世界精灵开心不已，甚至来不及找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　◆　◇　◆　◇　◆　◇

——事情变得麻烦了。

忍郁闷地低头看了看胸口，发现爱莉艾尔正安详地睡着。

与之前的面无表情完全不同，而是带着真正安稳、平静的表情，沉沉睡去。

可爱。

其实之前在餐桌上看她的动作就能明白，异世界精灵的肌肉，似乎比看起来更加强韧。

兴奋不已抱上来的爱莉艾尔，不管忍再怎么努力，都无法将她拉开。

忍本想着至少让她暖和点，于是拖着爱莉艾尔一起上床，结果彻底失算。

不知是太不安太累了，还是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睡不好，爱莉艾尔没几分钟就安静下来，她慢慢挪到忍的胸口，然后发出轻轻的鼾声睡着了。

忍的手臂自然而然成了爱莉艾尔的枕头，左肩以下的部分逐渐麻痹。

——这个好像叫做周六夜麻痹来着。

美国小情侣在周六晚上狂欢作乐，周日早上醒来时，抱着甜心的那只手臂都麻掉了，这种情况，用医学术语来说就是桡神经麻痹。

说起来要真是周六还挺应景，偏偏昨天是周日，现在是周一凌晨。

再过一会儿，肚子早已饿扁的爱莉艾尔就要吃早饭了，还有自己也得去上班。

临走前还要教她锁门，最好能多装几台远程摄像头。

再加上手都麻了，估计也睡不成回笼觉了。

另外，事到如今没必要多解释了，就算和衣衫不整的爱莉艾尔同床共枕，忍心中也没有一丝淫乱的欲望。

顶多只是在看到从像蕾丝窗帘般的连衣裙里快要蹦出来、躺着也依然坚挺的饱满双峰上下起伏时……

——原来异世界精灵也是用肺呼吸的啊。

他能想到的，也就只有这种理科实验级的感想罢了。

也是够可怕的。

相对的，忍开始自责。

本来他是为了洗刷“揉胸”那事的耻辱、守护其尊严才决定守护爱莉艾尔。

却因为一时疏忽，此刻正感受着爱莉艾尔的温软，以及挠人的鼻息。

对义光、对由奈，这简直是无可原谅的致命失误。

义光和由奈恐怕，不，是绝对不会因为这事责备忍，由奈顶多只会骂『陪睡这种小事你就不能乖乖答应吗？你这个重症神经大条患者。可惜超市不卖人情味补品啊笨蛋』，但忍还是无法原谅自己。

——决定保护她的人是我。

——现在就动摇的话，还怎么指望今后。

异世界精灵的柔嫩肌肤，依然温暖着忍。

然而，忍还是无法闭上眼。

没有灯的天花板上黑漆漆一片，未来的影子始终在眼前若隐若现。

——不，也许并非如此。

只要看向地板，其实到处都是光亮。

地上散落的光之绒毛，多半也是异世界精灵制造出来的吧。

当然忍没来得及收拾，从床上看去，地板就像是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虚假星空。

——爱莉艾尔。

——你在这片光芒中，期望着什么呢？

——是再也回不去的、遥远故乡的星空吗？

——还是说。

「……唔。」

忍的左手下意识用力，把爱莉艾尔从背后搂得更紧。

他怕自己把她弄醒了，瞥了她一眼，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爱莉艾尔把两只耳朵叠在一起盖住眼睛，睡得正香。

「……」

忍帮她拉好毛毯，让她慢慢平躺好。

然后他漫不经心地望着天花板，琢磨着刚才的新发现。

今晚果然还是睡不着。

季节是晚秋。

离天亮，还很远。

第一卷 幕间 中田忍的出勤

十一月二十日星期一，上午六点五十分。

我努力打起精神甩开朦胧的睡意，下定决心，披上大衣准备出门。

「忍、忍。」

同床一夜又吃了顿简单的早餐后，异世界精灵——爱莉艾尔明显对我放下戒心，她露出有些不安的表情，弱弱地抓住我大衣的袖子。

大概是凭借她的观察，看到我不同于平常的装束，知道我是为了工作（狩猎）外出，而自己会被留下吧。

只不过那份感情是出于孤单，还是纯粹是担心我，老实说我也说不清。

……不，或许是我太自作多情，太傲慢了吗？

毕竟异世界精灵——爱莉艾尔在这个世界只能依靠我。

不用拿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或利马综合征当例子，我也明白，囚禁者和被囚禁者之间，会因为认知失调而形成扭曲的亲密关系。

如果我享受着“施予者”的优越感，让爱莉艾尔喜欢自己。这无疑是一种卑鄙无耻的行为，也绝不是我期望的。

我不光要当个中立者，甚至要站远一点，既要保护异世界精灵的安全和尊严，也要尊重她的自由意志，让她能自己在现代社会安身立命。

我必须自己承担责任，不能推给任何人。这是我自己思考后，做的决定。

那么，我该做的事就是——

「我出门了。门铃的电源我已经拔掉了，但还是提醒一下，除了我以外，不管谁来都不要开门。」

我将手按在爱莉艾尔抓着我袖子的手上，直视她碧蓝的双眼，清楚地传达我的意思。

「爱莉艾尔。」

爱莉艾尔露出柔和的微笑，轻轻放开我的袖子。

「锁门的方法，就像我刚才教你的那样。还记得吧？」

我朝玄关门看去，爱莉艾尔小跑着靠近玄关，锁上门后回头看向我。

「没错，你做得很好。」

「爱莉艾尔！」

她似乎还得意地挺起胸膛，冲我笑了笑。

「拜托你看家，我出门了。」

我解开门锁，打开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背后传来金属声。

（嗒嗒）

（咔嚓）

（咔嚓）

『爱莉艾尔！』

——好。

确定她按照我的指示锁好门后，我便朝最近的车站走去。

我在路上打开手机，启动监控用的远程摄像头APP。

我当然十分清楚边走边看手机是违反社会规范的行为，但问题的优先级已经在上周末排好了。

既然我要照顾这位可能是有史以来第一个与人类接触的异世界精灵，“走路低头看手机”这点事，希望社会大众能多包涵一点吧。

总之，我启动了监控用APP，屏幕上出现了正在看书的爱莉艾尔。

她坐在卧室的书桌前，房间的灯也开着，正专注地沉浸在读书中。

我从书架上挑了几本即使不识字也能享受乐趣的书，想留给她打发时间，她看起来很高兴，所以我就直接把书给她了，看来我没选错。

从手机屏幕上大致能看出来，她现在正在看昆虫图鉴。

爱莉艾尔似乎还不理解远程摄像头的功能，也不在意镜头的存在，所以能观察到爱莉艾尔原模原样的生态。

——嗯。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爱莉艾尔并没有对我做出任何不该做的事，也没有想要伤害我，这我很清楚。

只要能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今天应该能平安度过。

只是，我个人觉得这并不有趣。

到头来，我们和爱莉艾尔所要面对的问题，一个也没有解决。

荒唐的遭遇、狼狈的邂逅、磕磕碰碰的沟通下凑成的同居生活。

究竟是残酷的厄运，还是某人蓄意安排的阴谋，眼下的状况根本无法预料未来。

一方面我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牵着鼻子走，但另一方面，我也很清楚现在能像平常一样去上班，是靠着我、义光还有一之濑的努力，以及异世界精灵爱莉艾尔的主动配合，是我们自己的意志所创造出来的成果。

即使爱莉艾尔的出现背后隐藏着什么阴谋，既然我现在根本找不到查清的办法，那也只能继续这样拼命挣扎下去了。

和可怜的异世界精灵——爱莉艾尔一起。

「……嗯？」

突然，手机的屏幕变暗了。

【直树义光发来一条新消息】

『早安，忍。昨天还好吗？』

「嗯。」

我回想起之前仔细读过的手机说明书，切换成能同时看远程摄像头画面和消息应用的状态，急忙回复义光。

「我正好刚从家里出来」

「抱歉，这么晚才联系你」

『一点都不晚，你一直忙到现在吧（^-）-☆』

『都怪我太粗心了，真的很抱歉（——;）』

……义光还是老样子，真爱用颜文字啊。

「别这么说」

「要是没有你的帮助，我也没办法这么顺利地和爱莉艾尔建立起信任关系」

『这点倒是难以否定（+o+）』

『不过，没事就好（^^＊）』

「嗯」

「虽然发生了点小插曲，但某种程度上也是无奈之举」

『小插曲？』

「深夜出了点状况，考虑到健康之类的问题，我和她同床了」

过了一会儿。

『抱歉，你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很认真地向爱莉艾尔说明了这个世界有多残酷，诚心诚意地试着让她信任我」

「结果不知道她是怎么理解的，直接抱住我不撒手了」

「因此我只好使出最后手段，硬着头皮把她拖上床……」

「然后爱莉艾尔就这样睡着了」

『等等，你刚才不是说同床吗？』

「日语中的同床是指“两个人以上”睡在“同一张床上”没错吧」

「严格来说，是一个人和一个异世界精灵，何况我整晚都在想东西，没睡着」

「所以要说是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同床，也许还真不能算」

又过了一会儿。

『是我搞错了，对不起（×_×）』

「怎么了，义光？你刚才在想什么？」

『别问了，忘了吧（_）』

『不过忍，你真的不知道爱莉艾尔妹妹为什么会抱住你吗？』

「怎么说呢」

「我有点想法，但目前还没办法确定」

『那可以告诉我你觉得最可能的原因吗？』

「我猜是爱莉艾尔太寂寞，迫不得已只好抱住身边能保护自己的当地生物」

『你认真的？』

「当然」

『你没想过她可能多少对你抱有好感吗？』

「怎么可能」

「就算我给她吃的住的，对爱莉艾尔来说，我的存在本身也只会给她造成压力」

『忍，你不会又想喝精灵甘露之类的东西了吧？』

看到义光发的消息，我突然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我把爱莉艾尔的体贴误会是成别有居心，犯了蠢，还吐了污水。

但是，这和那是两回事……

「……」

……再怎么给自己找借口也没用。

我之所以停下脚步，绝不是因为红灯。

「是啊」

「我真正该喝的不是精灵甘露，而是那瓶没喝完的苹果汁」

『你喝魔法水的事，也没过去几天哦』

「我当然没忘」

「只是，这种想法会不会太自以为是了？」

『当然，即使爱莉艾尔妹妹是真的喜欢你，或是真的寂寞』

『在理解这些前提下，要怎么对她是忍的自由』

『不过，否定或无视她的感情，这样好吗？』

『这样爱莉艾尔妹妹实在太可怜了』

「是这样吗？」

『我说的只是我的个人看法啦……』

『可你光是保障吃穿住，那和养宠物有什么区别？』

……

「确实，我会好好考虑」

『嗯』

我暂时没有回复，不久后义光就显示已登出。

◇　◆　◇　◆　◇　◆　◇

「……任……」

不知道是平时就没什么人在意我，还是一之濑实现帮我打过招呼，总之我周五突然缺勤的事，没有人过来追问。

「中……田……主任……」

能不用被这些琐事烦扰，也算是走运。

「中……中田……主任……」

尽管我已经叮嘱爱莉艾尔留在家里，但让她长时间独处的风险并不小。

我必须比以往更专注地工作，尽量在上班时间把所有活都解决掉……

「……中、中田主任，打扰了！！」

「嗯？」

我抬起头，发现堀内站在我的身旁，满脸通红地颤抖着。

从周围人同情的表情来看，她应该已经站在这里好一会儿了。

「抱歉，我没注意到。」

「啊，不会……那个，抱歉打扰您专心工作。」

「没关系，怎么了？」

「嗯……请您过目。」

堀内低着头递出了，五本薄薄的文件夹。

「这是？」

「关于上周四您交代的……编号174的那件事，我把报告整理好了。」

「嗯。」

考虑到堀内的能力，很难想象她能在周五一天内完成。

我考虑着种种可能，向堀内问道：

「我确认一下，关于编号174，已经决定停止发放保障金了。」

「是的。」

「我之前让你查一查停掉保障金后有没有新的违规领取，并让你列个可疑人员名单。」

「是的。」

「那这些文件，可以理解为按照我的意思整理的吗？」

「……是的。」

连我也能听出，她的回答有些心虚。

看来她这次做的，恐怕跟我说的不太一样，甚至完全背道而驰了。

「如果只是列个名字，这也太多了，能麻烦你解释一下吗？」

「好的，请您翻开贴着绿色标签的那一页。」

我照她说的翻开那一页，上面把这次调查对象的个人信息和结果概要都清楚地列出来了。

「我调查了跟编号174有关的七个人，发现有五个人说法很可疑，查下来这五个人全都在工地打工，且有拿工资。」

「你的依据是什么？」

「有两人是从其他领取人那里听来的，至于剩下的三人……」

「……」

「……」

「怎么了？」

「剩下的三人，是我周末早上去蹲点，亲眼看到他们坐工程车前往工地。」

……果然。

「我有叫你做到这个地步吗？」

「……没有，您只让我列出调查对象的名单。」

「没错，私自去蹲点做得太过火了。」

「这、这是我自作主张去做的！！主、主任您一点责任也没有！！」

「我不是在说这个！！」

我声音大得自己都吃了一惊，不光是周围的职员，连窗口的职员和来办事的普通市民，都开始纷纷偷看我们。

但我不在乎。

总比把问题放任不管要好。

「我们是集体中的一员，我把这个工作交给你，可不是想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可是主任您说得没错，我之前确实把工作丢下不管了！！」

堀内的眼里闪着坚定而锐利的光芒。

和四天前那个畏畏缩缩、缺乏自信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对方向我道谢了。」

「道谢？」

「决定停掉保障金时，我向编号174……武藤先生道歉了。我说，是我能力不足，害得他停掉了保障金，我会想尽办法看能不能帮上武藤先生……结果还掉了眼泪，特别丢人地道了歉。」

「……」

「然后，武藤先生对我说『谢谢你』，『你来当我的负责人真是太好了』。像我这种嘴上说着远大的理想，结果一事无成的人，终于成了别人嘴里的“特别的人”，那一刻我真的很开心……」

「……嗯。」

虽然我无法感同身受，但可以理解她的心情。

像堀内这种性格，肯定会被这句话触动吧。

「……听了主任您之前的那番话，我在追查违规领取人的时候，我才明白——我越执着于某一个人，眼里就越看不到其他人；我越是特别对待某个人，就越会让其他人觉得不公平。身为一名公务员，哪怕要扼杀自己的感情，也必须以平等的目光和态度面对每一个生活保障领取人。」

……我确实是这么教她的，没想到她领悟得这么快。

这时我忽然想起，和一之濑在电话中交谈的内容。

——「首先，帮我随便找个理由跟科长请假。」

——「工作日志和交接事项我都已经写在桌上的文件里了。」

——『可以啊。我也有点私事要处理，等事情办完后我会跟科长说一声。』

「我听说在我执着于174号的时候，那些我应该做的工作、以及我负责的生活保障领取人，都是中田组长帮我解决的。」

余光可以瞄到一之濑混在人群中，一脸淡然地看着我。

她是想帮我，还是想看我的反应以此取乐呢？

两者都有可能，这正是她的可怕之处。

「我不管你是从哪听来的，我只是尽到我的职责而已。你不用因此感到愧疚，更没有理由因此就去冒险。」

「……对不起，我想不到其他方法。」

我没说话，静静等待堀内继续说下去。

堀内所要的答案，已经在她心中。

接下来，她应该自己去选择、自己向前迈进。

「……就好像眼前的迷雾突然散开了一样，我意识到了那些自己一直回避的问题，以及那些没重视的东西，忽然觉得特别羞愧。本以为自己一个人很努力了，可我根本没能提供真正的帮助，难为情死了。我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搞懂，越想越坐立难安……」

「这也是你自我满足带来的结果吧。」

我慎重地斟酌用词。

尽管堀内改变了想法，但她还是以自己的方式正视了自己的难题。

那我也应该拿出全力，回应她的认真。

「大清早去蹲点，尤其是查涉及停发保障金这种事，万一被发现，很可能会把对方惹恼，你应该明白这有多危险，这种事情该让组织出面。」

「……可是，我！！」

「够了，我知道了。」

「中田主任！！」

「我说我知道了，听我说。」

「……」

堀内咬着牙，但没有流泪。

她像是在等我说出下句话，整备正面接下。

她挺直身子，看着我的眼睛，没有逃避。

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堀内。」

「……是。」

「我打算把你发现的五个违规领取人，分别定为“编号213-1”到“编号213-5”，作为综合性违规领取案件，由我们组统一报上去处理。」

「……咦？」

「等批复下来，我会指定你为编号213号的总负责专员，从事实查明到停止保障金整个流程都由你来制定方案并指挥。」

堀内的表情像是完全没反应过来。

我明明讲得够简单了，难道还有哪里解释得不清楚吗？

「我是说，这事全都交给你了。」

「……」

「不过，可不能像这次一样独断专行。前期统筹和最终指挥都由你负责，但在计划阶段一定要经过我和科长审批，确保所有事情都作为组织的决策来执行。」

我拿起其中一个文件夹，翻阅起来。

「……简单翻了下，材料整理得挺好。只要你别忘了及时沟通和汇报，这个案子交给你也没问题。」

我侧头一看，发现堀内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

明明挨训的时候都忍住了，怎么偏偏现在就哭了呢？

果然人心，尤其是年轻女性的心，我还是搞不懂。

「堀内。」

「……是。」

「你做得到吧？」

「我能做到，请交给我做！」

我曾揶揄她是“只顾自我满足的普通人”，现在已经大变样了。

我相信，她已经了迈出了作为一名公务员、一名社会人真正成长的第一步。

「我会向科长报告，有不明白的地方我会再找你，你先回去吧。」

「好、好的……那个，呃……」

「还有……嗯，有机会的话，你也向一之濑道个谢吧。」

「一……一之濑小姐吗？」

堀内明显有些慌了。

虽然于心不忍，但还是请她配合我借此机会报仇一箭之仇吧。

「我之前交给你的工作，有一部分让她帮你分担了。一之濑的话，她会原谅你以前的表现，同时今后还会帮你的。」

「中田主任，您提到我了吗？」

「唔。」

回过神来，一之濑已经走到我身旁，把我的马克杯递了过来。

杯里的咖啡看起来浓得惊人，似乎是以她的方式提醒我别再多嘴了。

但已经太迟了。

「一、一之濑小姐，非常抱歉！我、我……」

「嗯，没事没事。倒是你现在好像被予以重任了呢。有我能帮的我会尽量帮忙，一起加油吧。」

「好……好的！！」

我无意间环顾四周，发现同事们早已不再关注我们，纷纷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堀内接手了新的案子，他们是怕万一受波及、自己的工作量也要跟着增加吧。

当然，我没有讥讽或否定他们的意思。

我身为管理层有些话不太好说，但支援一组几乎每个人手上都有一堆难搞的案子。

想要保住自己的身心健康和私生活，主动避开过重的负担，也是必要的自我保护。

那些一味要求他们奉献和牺牲的人，是不会给他们任何帮助的。

真要人手不够，有能力有意愿的人出来顶上就好。

毕竟大家要的是结果，过程再好看也没人关心。

我懂这个道理，也能理解。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会忍不住多想。

——说到底，现实就是如此。

◇　◆　◇　◆　◇　◆　◇

下午五点三十分。

「各位，我先下班了，大家别太晚回家。」

我留下略显慌张的科员们、以及假装慌张的一之濑，离开了办公大楼。

没有丝毫犹豫。

既然已经履行了应尽的义务，现在的中田忍就是私人身份。

为了自己的信念，花费自己的时间，有什么不可以？

「……」

离开办公大楼后，我走到人烟稀少的地方，打开手机。

监控APP上爱莉艾尔还是在看昆虫图鉴，跟早上还有中午一模一样。

我甚至怀疑是不是在循环播放，但看到她读完后又从封面重新读起，似乎真是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反复看同一本。

我有些好奇『她不会腻吗』，想了想又产生了共鸣『不会腻的吧』，不禁露出微笑。

我抵达离区政府最近的车站，过了闸机，搭上电车。

电车里非常拥挤，但还不至于像东京的沙丁鱼罐头那样。

其实我还想再观察爱莉艾尔的情况，但她在看书时基本不会有别的举动，而且要是有人从旁边偷看我的手机，恐怕会被当成可疑人物。

加上这段车程也没长到能好好睡一觉，从多方面考虑，我把手机收回口袋，翻开了一本装帧有些老旧的文库本。

我回想起四天前，爱莉艾尔来刚来的那天，我本来想在电车里看这本书，结果因为太困太累没能看成。想到这，顿时感觉有些奇妙。

那时候我真的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过上这种生活。

我翻开的，是某个外国作家的短篇集。

我最早在学生时代看过，随着年龄增长，我再次对它产生了兴趣，于是又买了一本。

「……」

不管重读多少次，只要以新的心境去读，就会有新的发现。

我随意浏览着那些冰冷的文字，忽然被某个词吸引住了。

恶德。

那是无法逃脱，盘在自己心底的罪恶。

至于原因，我当然清楚。

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为了地球人类，我理应迅速隔离并抹杀身份不明的异世界精灵。

我理解其意义和职责，却选择投身于邪恶。

我用义光的劝阻、杜撰的生态调查、爱莉艾尔的顺从，还有一之濑的介入来为自己找借口。

是我亲手让异世界精灵在暗中存活，主动走上了和与世界为敌的路。

这个愚蠢的决定会带来什么后果、招致多少不幸——

即使我能够预见，却还是无法停下脚步。

我给可恨的异世界精灵，提供了一个容身之处。

我并不后悔，事到如今也没打算回头。

既然把义光、一之濑、乃至整个世界都卷进来了，这一切的罪责，我决定由我自己来背。

尽管如此，心里难免还是有些刺痛。

我是不是被肤浅的感情所左右了呢？

我是不是违背了本应坚持的原则呢？

我是不是被错误的理想束缚住了呢？

难道这不正是我的利己主义(egoism)吗？

哪怕是我苦苦思索、坚信是对的决定，也不能消除心中的疑虑。

仿佛在告诉我，我是一个不完美的人类。

脑子里迷迷糊糊地想着事，目光落在了文库本的布质书套上。

最后，我自嘲地笑了。

我怎么也算是个大人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正确，也没有彻底的错误，这些我都明白。

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死死抓住自己相信的正确答案，咬牙吞下恐惧和迷茫，装作若无其事地融入社会……便是大人的活法。

更别说还拿自己的选择和小说情节对号入座，为自己是否正确而烦恼——

这般孩子气的权利，我早就没有了。

所以，我应当接受。

接受公务员、中田忍的恶德。

「……」

下了电车，我掏出手机，再次调出爱莉艾尔的画面。

爱莉艾尔和刚才一样，正专心地看着昆虫图鉴。

她正翻开的那一页，我这边也勉强能看见。

书上的孔雀蛾，好像真的在瞪着我。

第一卷 后记

在我还小的时候，我的世界是为了我而存在的。

我尽情扩张那个我心中最美好的世界，但在别人看来，可能只是个古怪又带刺的异形乐园吧。

可随着时光流逝，我长成了大人。

“没有什么是绝对的”“各有各的道理”“大家半斤八两”“步调一致”“以和为贵”。

为了与他人的世界产生联系，我剃掉自己丑陋的棘刺，用光滑的肌肤去和人握手。

和睦亲切的世界，是如此温柔。

那些温暖、体面的故事，总能刚刚好地填补内心的空洞，轻轻安慰曾经被刺伤的地方。

但是。

我不想就此放弃。

抚慰人心的故事可以温柔地抚过伤口，却也无法触及最深处。

我不愿舍弃的最后一根棘刺，我想用我心中全世界最有趣的故事，去刺遍全世界，大声宣言「这才是最棒的世界！」。

所以。

《公务员，中田忍的恶德》是全世界最有趣的小说。

愿我的这根刺也能狠狠刺进你的世界。

◇　◆　◇　◆　◇　◆　◇

借此机会，向所有支持我的人致以衷心的感谢。

感谢发现本作、并作为责任编辑一路相伴、包容我无数异想天开的浜田编辑。

如果没有您，本作就无法以现在的形式问世。

感谢全盘接纳本作的世界，并将其进一步扩大的楝蛙老师。

当我看到自己没有特别指定，〈精灵〉的缠腰布却透出肤色时，我确信本作成功了。

感谢编辑部各位的选定与支持，感谢以特别审查员身份过目的卡罗尔·曾老师（幼女战记作者）。

原本是火绳枪一样的本作，如今已化身加特林机枪了。

感谢精准校阅的渡边老师，负责封面设计甚至连中田忍家平面图都亲自绘制的たにごめ老师，制作PV的内田老师，还有印刷厂、物流、零售店的各位。

是你们将本作的世界挖得更深，传得更广。

另外还要向被日本老少皆爱的和菓子界的“黑色至宝”——花林糖有关的一切人士表达歉意。

不过老实说，我觉得花林糖在外观方面确实有点问题。

各位，真的非常感谢。

本作的主题是“人生”。

如果您已经读到幕间，应该能感受到。虽然一系列风波暂告一段落，但本质上的问题仍未解决，这次的故事只是他们的人生中的一幕，他们的人生今后也会继续下去。

我也将继续倾尽全力描绘他们所走过的“人生”，无论用什么方式，也一定会将这个故事传递给你。

那么，让我们在下一卷恶德再会吧。

二〇二一年　八月某日　　立川浦々

※本作中出现的关于生活保障制度的相关描写，虽以现实为参考，但并不完全符合现实情况，是彻底的虚构作品。

本作绝无任何贬低在现行制度下工作的公务员、生活保障领取人、相关团体及其环境，或其他任何人种、思想、信仰之意。

如果读者因本作而对日本社会福利制度产生兴趣，我诚挚地希望你能亲自查阅相关现实资料，并在其中找到你自己的“正确答案”。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Web特典『断章·一之濑由奈的选择。』

「……呼。」

11月17日，早上7点30分左右。

在空无一人的社会福利科办公室内，我……一之濑由奈，硬是把哈欠憋了回去。

昨天最后忙到赶末班车回去，今天其实可以晚来一点的。

要是让科里的人知道我跟忍前辈两个人单独加班，那可就太丢人了。

我得打起精神，绷紧神经，尽可能表现得跟平时没两样。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　～♪　～♪　～♪〉

突然，科长桌上的座机响了。

我记得科长刚才来上班了，但是把包放下就不知道去哪了。

其他年轻人不是在洗公务车就是去倒垃圾了，好像都还没回来。

那就只能我来接了。

「……哦？」

看到座机上显示的号码，我一下就有数了。

中田忍。

也就是忍前辈。

身高182cm，偏瘦，留着齐眉的黑色短发。

虽然是吊梢眼加三白眼，却有着可爱的双眼皮，年龄32岁，支援一组的主任。

也是我最该敬爱的直属上司。

之所以用这种拗口的说法，是因为“该敬爱”和“真敬爱”之间，存在着巨大鸿沟。

当然了，忍前辈可是我在世界上最敬爱的人。

……哎呀，我想太多了。

要是响太久对方给挂了，那可太没劲了。

〈咔〉

「您好，这里是社会福利科科长的座机，由一之濑代接。」

『……』

电话那头的人哑口无言。

就这一下，我敢肯定，绝对发生了什么有意思的麻烦事。

这也难怪。

说起中田忍，他可是个以机械生命体般的男人而闻名的人物，在区政府工作了十年，别说年假了，连病假、迟到、早退都未有过一次。

当然了，光靠不迟到不缺勤可得不到这样的名号。

忍前辈和地球上的普通人类相比，稍微有点不那么一样。

而这位忍前辈，居然一大早特地给打电话到科长的座机上。

如此来想，不可能是普通的婚丧嫁娶或家庭纠纷之类的事。

因为如果是那种常见的事情，为了不添乱，他会更早打电话来，或是等更晚一点，保证科长能接电话的时间再打来，这样才合理。

忍前辈非常讨厌那种徒劳无功的事。

所以这个电话打来，就意味着肯定发生了连“那个”忍前辈都感到棘手的奇怪麻烦。

还有比这更有趣的事吗？

『我是中田，早上好，一之濑。』

忍前辈的嗓音，是那种很有穿透力的男性嗓音。

即便考虑到是一大早，电话里他的声音也透着一股疲惫不堪、无精打采的感觉。

这让我越发好奇了。

究竟是什么样的麻烦，会让“那个”忍前辈变成这样呢？

或者，他是为了解决那个麻烦才硬着头皮打电话，结果一听是我，顿时感到扫兴。不过我就不往那方面想了吧。

因为，如果就这样直接挂断电话，我就没办法掺和进去了。

……来试着套一下话吧。

「中田主任，早上好。是和女人有关的麻烦吗？」

短暂的沉默。

『和你没关系吧。』

没错了。

我猜中了。

真的假的。

那个忍前辈？

「如果不是的话，否定不就好了。为什么要转移话题呢？」

『……那是因为……』

「不能立刻回答上来，看来我的圈套成功了，不是家人出事之类的紧急情况呢。」

『随便你怎么想象。』

忍前辈一点也不从容。

只不过，我这边也有点不从容了。

忍前辈？和女人有关的麻烦？

想都不敢想。

那可是、那个忍前辈哦！？

……冷静，先冷静下来。

为了不让他发现我已经慌了，我一字一句说出自己的想法，同时理清思路。

「我寻思不是职场上的情况，所以应该是私事吧。」

『……』

没有反应。

看来至少，相差不远。

「可是，忍前辈现在没有女朋友，我也没听说过有前妻，忍前辈的兴趣只有读书，所以也没有邂逅的机会。」

『……』

不过我听别人说过，他好像有前女友，但早就分手了，之后连面也没见过。

还真有口味这么独特的女人啊。

「而且，昨天加班到很晚，之后平安离开办公大楼，坐上电车，直到在最近的车站下车为止，我都确认过了。因此，麻烦应该是发生在昨天忍前辈回家的深夜，到今天上班前这段时间。」

『下班后，我应该是在办公大楼前和你分开的。为什么你知道我的行踪？』

「我在附近伺机而动，你不知道吗？」

『……』

没错，昨天我们俩收拾组里的烂摊子，一直忙到差不多半夜十二点。

和平时一样。

当然了，那时候我哪想得到。

居然会发生这种事。

「你对没有爱的性爱似乎不感兴趣，所以应该是出于某种原因，收留了不认识的女人，正感到困扰。话虽如此，又因为某些理由无法交给政府机关，只能自己私下想办法。因此，你不得已只好直接联络科长，想请他允许你临时请假，没想到接电话的人是我。这样解释如何，忍前辈？」

我本来只是打算理清思路，结果不知不觉就得出结论了。

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认识的女人是什么鬼。

不能交给政府机关又是什么鬼。

太蠢了，简直蠢到家了。

要不是对方是忍前辈，这种丢人的话我绝对说不出口。

但是。

那个忍前居然一次都没否定。

那个。

忍前辈。

既然如此——

『你说得没错。昨天深夜，我房间突然从异世界召唤来一名女性的〈精灵〉，我正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什么嘛。

不是人类的小姑娘啊。

那就无所谓了。

「忍前辈。」

『嗯？』

「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开玩笑的。』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很蠢。

毕竟这可是忍前辈说的。

我很清楚他说的一定是事实。

「忍前辈开玩笑，这才是玩笑吧，我完全无法想象。」

『异世界精灵还比较容易想象吗。』

「因为，你说的是真的吧？」

『对。』

「我就知道。」

『一般不是应该会认为我脑袋有问题吗？』

「忍前辈不是早就脑袋有问题了吗？」

『你没资格说我。』

我有点不爽。

真失礼呀。

除了我以外，还有谁能当面告诉忍前辈他脑袋有问题呢。

算了，现在好像是紧急情况，我就宽宏大量放过他吧。

「那真是遗憾，总之，我知道忍前辈现在很为难了，我等一下也会去忍前辈家玩，拜托一定要等我哦。」

电话那头，可以听到忍前辈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难道是家里太乱没收拾？

那样的话，我确实有些不好意思。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我还是会去的。

『一之濑，我确认一件事。』

「好的，什么事。」

『你打算来我家吗？』

「如您所料，我决定等一下去打扰。」

『为什么？』

我明确地传达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因为好奇。」

『至少也该说想帮我之类的吧，没有更正经的理由吗？』

「毕竟是忍前辈，我认为你会自己想办法解决。」

『是啊，没错。如果你是来碍事的，希望你打消念头。』

「怎么会碍事呢，我不是说因为好奇吗？我想在特等席观赏忍前辈惊慌失措的模样。」

这也是我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我想不到还有比这更有趣的事情了。

『我已经放弃纠正你那扭曲的好奇心了，但至少——』

我的直属上司已经放弃让我改过自新了。

不过，我从头到尾说的都是真心话，所以本来就没有改过自新的可能吧。

『至少挑在下班后吧，你的工作怎么办？』

「我攒了很多生理假，没问题的。」

『别开玩笑了，生理假哪是能攒的东西！』

「能攒的哦，身为男性的忍前辈是不会懂的。」

『现在是性别平等的时代，生理期的机制我好歹也知道。』

「不要在电话里一直讲生理期，要是我告你性骚扰，你可别怪我。」

『……』

忍前辈这种诚实稳重型的大人，一碰上女人这招就没辙了。

这招我用过不知道多少次了，虽然他抵抗了几下，但最后还是屈服了。

忍前辈果然很有趣啊。

……就在我享受小小的胜利感时。

『一之濑。』

「如果想问生理周期，我不会告诉你的哦。」

『生理周期不重要，我希望你至少答应我两个要求。』

「要看内容而定，是什么事？」

『首先，帮我随便找个理由跟科长请假，工作日志和交接事项我都已经写在桌上的文件里了。』

这个嘛，没问题。

忍前辈工作迅速而准确，什么事都做得井井有条，所以才会被称作机械生命体。

昨天都忙到那个点了，他还是把今天的工作交接文件之类的整整齐齐摆在桌上才走。

我只要把这些东西交给科长，就算忍前辈请假，科里也能正常运转。

「可以啊。我也有点私事要处理，等事情办完后我会跟科长说一声。」

『不好意思，可以先帮我请假吗？在科里产生混乱之前。』

「交给我吧，然后，另一个要求是什么？」

之后他说的话，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吧。

『来我家的时候，拜托你不要穿胸罩。』

「……什么？」

令人懊恼的是，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在忍前辈面前发出纯粹的惊讶声。

『你能接受吧？』

「嗯、嗯，我知道了。」

『好，你要来的话，最好趁早，我也不知道这边之后会怎么样。』

「……嗯，等事情办完后，我马上过去。」

『不想来也可以不来，你不穿胸罩也方便吧，各种意义上都是。』

「不，我会去的。」

『……明白了，待会儿见。』

然后，电话挂断了。

挂断了。

「……」

这时的我，脑子里胡思乱想了许多。

比如，为什么非要脱掉胸罩？

比如，胸罩既然脱了也就算了、我今天穿的内裤是什么颜色来着？

是可爱的那种吗？

这么说来，异世界精灵会穿胸罩和内裤吗？

……对了，异世界精灵。

我总算想起了本来的目的。

再过一会儿，科长和其他人就会回来了。

刚才也看到了小茜，还是赶紧把“私事”处理完，再跟科长说一声。

然后请个假，跑去忍前辈那里，一切就会真相大白了吧。

其他复杂的事情，在那之后也不迟。

既然决定了，就得赶紧做好准备。

以防万一、以防万一还是确认一下，于是我走向了洗手间。

我与奇妙的异世界精灵相遇，是那之后再稍微晚一点的事了。

第一卷 Web特典『精灵与八月大名』

11月17日，星期五的黎明前，中田忍家的客厅。

忍发现〈精灵〉会喝果汁后，就让她尝试了各种果汁，这时他注意到义光的表情，有些纳闷地问道。

「你在那笑什么，义光？」

「啊，抱歉。我看着这个，就想起一件事。」

「这个是指？」

「这个。」

义光举起的，是一瓶果肉切面清晰可见得100%果汁、含有果泥的梨汁。

[译注：日本饮料一般来说只有100%果汁才能在包装上使用水果切面。]

因为『指尖堵住了会很危险』的蔬菜汁理论，这瓶果汁暂时被挪到了一旁。

「上次的摘梨活动，还挺开心的。」

「的确。」

忍倒完手里的果汁，喘了口气后坐在〈精灵〉旁边的椅子上。

义光还担心，〈精灵〉的视线突然跟忍平齐了，会不会吓着她，结果压根儿没那回事。她只是用身子画着小圈儿轻轻摇晃着，面无表情地盯着忍的额头那一块。

好可爱。

「那时候做的梨子果酱，她没准会吃哦？」

「很遗憾，已经吃完了。」

「可惜了，下次要等到明年了吧。」

「是啊。」

别说明年了，明明捡回来一个天晓得明天会不会就毁了自己生活的异世界精灵，可忍的态度里却看不出丝毫的悲壮。

这究竟是他按自己的计划计算、已经规划好了通向美好未来的蓝图才有的自信呢，还是为了不让主动帮忙的义光担心而硬撑着呢？

义光觉得两者都有，但说到底也只是义光的主观看法。

「……」

义光将目光投向过去，仿佛要甩掉那团缠在心头的、黑色之物。

他一个人，静静回味着那些平凡日子里的温馨回忆。

◇　◆　◇　◆　◇　◆　◇

晾稻谷的稻架都已搭得差不多了，放眼望去是一片视野开阔的水田。

一辆银色大型SUV，正在贯穿这片田野的双向四车道的国道上飞驰而过。

副驾上的忍，用他洪亮的嗓门，压过了车子那玩心十足、轰鸣作响的引擎声，冲驾驶员说道：

「义光。」

「嗯？」

驾驶座上的义光，一边紧盯着前方，一边留意各个后视镜，同时回应忍。

「你知道“未踏峰”这个词吗？」

「咦，不知道，是哪几个字？」

「就是“未被踏足的山峰”，人类从未登顶过，或是没有留下登顶纪录的山峰，就叫做未踏峰。」

「哦。」

「严格来说，所有的海底火山都该是未踏峰，但那纯属抬杠。海拔最高的群山里像“干卡本森峰”就比较有名，还有些六千到七千米级的未踏峰，主要都在亚洲。」

「嗯。」

「未踏峰之所以是未踏峰，理由也是各种各样。有的是单纯因为险峻难以攀登，有的是因为管辖领土的各国政府基于政治因素禁止攀登，有的是因为扎根于该地区的宗教因素不欢迎攀登。」

「哦。」

「都21世纪了，居然还有人类尚未踏足的世界，你不感兴趣吗？」

「也不是不感兴趣……」

正好遇到红灯车停了下来，义光环视了下周边的风景。

映入眼帘的是和几公里前完全相同的，一望无际的水田地带。

这里没什么明显的山峦起伏，根本不是那种能让人对着壮丽山脉心潮澎湃的场景。

「为什么现在要聊山的话题？」

「说到梨，就会想到山吧。」

「啊？」

「我听说要去狩梨，所以提前准备了山的话题，但怎么等都等不到山的话题，所以不得已现在提出来。」

「我猜，你肯定是想到山梨县了吧？」

「嗯。」

「呵呵。」

因为当事人之间的意思沟通很草率，所以在此代为说明，一般所说的水果梨和作为地名的山梨县，基本上没什么关系。

在日本，说到“梨”通常是指凹凸不平、表皮粗糙、口感清脆的“和梨”。

和梨相较于山上，一般常在沿河的平原收获。

收获量最高的也是被称为“整个日本山最少”的千叶县，而山梨县的收获量只能后面倒着数。

「我听说山梨县是因为盛产“日本山梨”，所以才叫山梨县。」

「和普通的梨不一样吗？」

「嗯，就是所谓的原种。果实很小，直接啃也不好吃。」

「说得好像吃过一样……你肯定吃过吧？」

「这也能看出来？」

「嗯。」

直树义光是研究日本野生动物的大学助教，同时也是个为了品尝美食而苦练厨艺的大胃王。

在山里能吃的东西，他肯定都尝过一遍了。

「……说回正题，日本也有很多“禁止进入的土地”吧。」

「你在说什么？」

「不是你先提的未踏峰吗？」

「……说起来，是这样没错。」

忍毫无愧疚之色，依然板着脸望着窗外的景色。

义光没有和他对视，光凭感觉就察觉到他的想法，嘴角微微上扬，笑了。

「因为工作需要，我偶尔会去以前所谓的“禁地”，现在那些地方也还是禁止进入或限制进入，所以想现场考察还挺麻烦的。」

「你不是野生动物研究者吗，难道还想去抓个神回来？」

「八九不离十……吧？」

「嗯。」

「日语里数山的时候，单位用“座”，不就是因为把山当成神仙住的地方，当成圣地来祭祀吗？」

「没错。」

「有自然信仰传承的土地，也经常把栖息在那里的动物当作“神的使者”，即使没有正式记录栖息地的数据，从这些资料也能推测出个大概，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有道理。」

「而且那种地方，不管是好是坏，人为干预都最少，所以大自然多半都保留着原始的样子。也正因如此，跟人交涉起来相当困难，但还是有去拜托一下的价值。」

「原来如此，真有意思。」

「是吗？」

「是啊，不嫌麻烦的话，就说给我听听吧。」

「嗯，那么……」

既不具建设性，也无特别结论，仅仅是漫无边际的对话。

副驾驶座的忍一如往常板着脸，完全看不出他到底开不开心。

尽管如此，直树义光还是一副不知为何心情很好的样子，一直挂着笑容。

◇　◆　◇　◆　◇　◆　◇

大约一小时后。

在蓝网子包围的果园中，结满枝头的金色果实被蜂拥而来的人们一一摘下。

中田忍和直树义光似乎也不愿落后于这片热闹景象，从工作人员手中领到一套工具。

「园内可以随便摘、随便吃，想带走的话要另收钱，一筐两千日元，请二位请慢慢享用～」

「知道了。」

「谢谢。」

工具分别是用来装战利品——梨的篮子，方便当场削皮尽情品尝用的小刀，还有一把剪果蒂的剪子。

除此之外，还有他俩各自准备的劳保手套、帽子、挂在脖上的毛巾，以及满满的防虫喷雾，以上便是为了在这战场上存活的基本装备。

毕竟现在是初秋。

这季节，有名没名的各种大小飞虫，不管是头上还是领口，都嗡嗡地往上扑，要想舒舒服服地待着，可不能在这种地方省钱。

「时间跟梨子都不等人，我们快点开始吧。」

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低声说了这么一句，义光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为了避免误会，先说清楚，中田忍虽然是天生的理性主义者，但并不是那种去吃自助餐时会『提前算好哪个菜成本最高，琢磨怎么才能吃回本甚至赚到』的讨厌鬼。他懂得尊重同行者的愉快用餐环境，自己也会随心所欲吃喜欢的食物。

义光之所以感到惊讶，正是因为理解这一点。

「忍，你好像很有干劲？」

「是啊，义光喜欢什么样的梨？」

「呃……嗯，甜的吧。」

「要不要带点酸味？水分多还是少？」

「嗯——开头还是来个齁甜的吧，其他都无所谓。」

「了解。」

下一秒，忍无声地迈出步伐，避开开开心心狩梨的一家子，扒开头上纵横交错固定树枝的钢丝，伸手一把抓住一个黄澄澄小果子。

（唰）

他动作麻利地将果实摘下，连接果实与枝条的果蒂无声折断。

「……哦哦——」

「这个应该能满足你的期待吧。」

义光接过刚摘下的梨。

光滑油亮的表面没有讨厌的粗糙感，从手感就能明白里面充满甜味，真是个漂亮的果实。

「你摘得也太熟练了吧？」

「以前练出来的，我大学曾在果园打过工。」

「咦，我怎么不知道？」

「那时候我干过不少事，还有很多没告诉你的。」

「哦？那正好，可以帮我削皮吗？」

「这我可办不到。」

「为什么？」

「我是在果园打工，哪有在干活的时候削皮吃的？」

「说得也是。」

义光说着，拿出削皮刀抵在果实上。

（唰　唰　唰　唰　唰）

「……嚯。」

他转着梨，眨眼工夫就把皮给削完了。

「手艺相当了得啊。」

「只要稍微练练，谁都能做到，我之前不是说过要教你吗？」

「我也回答过你了：我能预见自己会一头扎进去，所以还是免了。」

「不过那把菜刀，你有好好保养吧？」

「嗯，每个月都会磨一次。」

另外，“那把菜刀”指的是不久前忍和义光去旅行时参加的『菜刀制作·锻冶体验教室』中，忍打造的一把三德菜刀。

[译注：三德菜刀是一种泛用型菜刀，可用于切肉、切鱼、切菜，因而得名。]

发挥了钻研精神的忍事先进行了周密的研究，以令人咋舌的执着锻造出的那一把刀，其成品连工匠都赞不绝口，忍自己也非常中意。

因此，尽管忍几乎不在家做菜，但只要一有空，他就会半出于兴趣磨一磨菜刀。

义光去忍家玩，要做饭的时候，借用那把刀然后盛赞一番刀有多快，已经成了固定节目。

「就算不做菜，能学着把水果皮削漂亮也挺好吧？」

「……说得也是。」

「那——」

「可以教我削梨和做果酱的方法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为什么要做果酱？」

「因为我能想象到自己会一直练习，直到精通。」

「啊哈哈，明白。」

◇　◆　◇　◆　◇　◆　◇

「嘿……咻。」

（哐哐）

义光引以为豪的那辆银色大型SUV，收纳空间也大得惊人。

整整三大筐的现采和梨也完全装得下。

「听说梨容易坏，是不是买太多了？」

「我打算带些去工作的地方当伴手礼，应该差不多吧？」

「……那就好。」

尽情享受了爽吃的梨，忍对水果的欲望得到了完全的满足，义光则一副还想再吃的样子。

没办法。

别看直树义光这样，他可是食量倍于常人的大胃王。

「接下来怎么说？时间还早着呢。」

「说到伴手礼我想起来了，再往前开一点，有家卖红薯干的店，听说挺不错的。」

「哦？」

「说是能尝到一种独特的美味，就好像把烤红薯那种黏糊糊的甜味凝缩起来了似的。」

「好，走吧。」

直树义光是个做决定飞快的人。

忍也咧起嘴角，坐进副驾驶座。

「要不干脆再去远一点，今天在外面过夜如何？」

「好啊，反正也没其他事情。」

「那就麻烦你订旅馆了。」

「海边还是山里，有没有别的要求？」

「海边吧，我想吃好吃的鱼。」

「明白。」

（轰隆隆隆　轰隆　轰隆）

引擎响亮的声音在四周回荡，忍开始用手机搜索。

愉快的周末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 虎之穴特典 精灵与鸟鸣拂晓

「……唔。」

天快亮了，出门前，忍为了保险起见，又检查了一遍客厅的落地窗有没有被人撬过的痕迹，然后轻轻地松了口气。

顺便一提，落地窗是指那种高度足以让人轻松通过的推拉窗。

由于这类窗户通常设置在室内外没有高低落差的地方，因此也叫“扫出式推拉窗”，意为可以直接将屋内的灰尘等扫出窗外。

只不过，忍家的落地窗却修在一个高出地板十厘米的坎儿上，这样就无法将脏东西扫出去了。

——如今家家都有吸尘器，所谓“扫出”之名，也许已经形同虚设了。

——不过忍觉得，这么设计也可能是为了防止阳台的水淹进来，是公寓楼特有的一种巧妙设计吧。

虽然得到了些没用的知识，但落地窗上果然还是一点划痕都找不到。

如此一来，果然只能承认了吧。

突然出现在物理上完全封闭的中田家里的爱莉艾尔，就是一个与某种超自然现象有关的异世界精灵。

「忍！？」

然后，不知道是否察觉到忍的心思，爱莉艾尔歪着头快步跑过来。

可能是因为歪得太厉害，左边的肩胛骨都有点歪了。

「我只是再次确认了你到底有多异世界而已，别在意」

「爱莉艾尔？」

「没错。」

「爱莉艾尔。」

结束了这场语言上的躲避球后，忍突然发现。

「爱莉艾尔，你在看什么？」

「啊呜。」

爱莉艾尔有些小心翼翼地，越过忍的肩膀看着什么东西。

可回头望去，也只有拉开了一半窗帘的落地窗而已。

拉开帘子的窗户。

「你想看外面吗？」

「爱莉艾尔。」

虽然之前爱莉艾尔对着敞开的大门怕得抱头躲起来，但还是对外面的世界很好奇吧。

忍把窗帘完全拉开后，爱莉艾尔怯生生地靠近忍，从背后探出脑袋往外看。

可爱。

「看得见吗？」

「爱莉艾尔。」

爱莉艾尔的声音透着兴奋劲，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灿烂的朝阳照亮了无数建筑物，在街道上刻下阴影。

侧耳倾听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鸟鸣，小小的影子掠过了白云的轮廓。

「忍。」

「这是鸟，不过是麻雀还是鸽子，或者是别的什么鸟我就搞不懂了。」

「高步董乐。」

「这是鸟。」

「蔗事袅。」

「鸟。」

「鸟。」

「嗯。」

「鸟！」

「鸟！！」

落地窗上模模糊糊映出的爱莉艾尔的脸，是一张喜笑颜开的笑脸。

「……看家应该会很无聊，读读图鉴吧。」

「涂键？」

「嗯。」

——如果是看图也能懂的图鉴，爱莉艾尔应该多少也能乐在其中吧。

——家里应该有昆虫图鉴，但有没有鸟类图鉴呢？

忍制止了依依不舍的爱莉艾尔，拉上了窗帘。

差不多该稍微加快速度了。

社会福利生活课支援一组主任，中田忍。

他必须在即将到来的上班时间前，完成异世界精灵的看家准备。

第一卷 蜜瓜特典 精灵与灭菌消毒

说到现代公共卫生观念是怎么建立起来的，就不能不提伊格纳兹·菲利普·塞麦尔维斯医生留下的功劳。

在人们发现细菌之前，他就发现了靠“洗手”和“消毒”来“预防传染病”的重要性。虽然被当时权威主义的医学界主流派排挤，他仍坚持向世界宣传他的理念。等他死后，其正确性得到证明，我们今天才能享受其恩惠。

不知道可怜的异世界精灵、爱莉艾尔所在的异世界是否存在塞麦尔维斯，或者留下同等功绩的伟人，但至少这里是现代日本。

既然到处都存在足以使饭前洗手成为必要的细菌，自封监护人的中田忍就必须教会爱莉艾尔洗手的概念。

早餐前，爱莉艾尔被带到了盥洗室的洗手池前。

「把手伸出来，爱莉艾尔。」

「爱莉艾……呼～」

也不知道她听懂了没，反正话说到一半手就被忍抓住了，爱莉艾尔吓了一跳。

「要洗手了。」

「忍？」

「不，是你的手。」

「爱莉艾尔。」

「嗯。」

忍点点头，打开水龙头，放出了适量的水。

（哗啦）

「有点凉，没事吧。」

「爱莉艾尔。」

「嗯。」

忍扶着爱莉艾尔的手，把一块肥皂塞进了她的手心里。

「这是肥皂。」

「蔗事肥灶？」

「肥皂。」

「肥皂。」

「摩擦就会起泡。」

「呼？」

忍隔着爱莉艾尔的手掌使劲，帮她搓着肥皂。

（擦擦擦 擦擦擦）

一眨眼，就冒出了亮晶晶的白色泡泡。

「这是泡泡。」

「泡泡。」

爱莉艾尔发现肥皂能搓出泡泡，一脸惊讶地晃着手，弄出更多的泡泡。

忍也掬起泡沫，帮爱莉艾尔清洗指缝、手背和手腕。

「呼啊。」

「然后冲掉。」

（哗）

忍没有等她回答，就帮爱莉艾尔冲干净了。

万一被她吸收了就麻烦了，所以忍决定亲自动手，迅速解决了。

「呼啊……」

任由摆布被洗了手的爱莉艾尔，舒服地从指尖喷出了什么东西。

姑且用毛巾给她擦了擦，但已经完全干了。

「做得很好，爱莉艾尔。」

「爱莉艾尔！」

爱莉艾尔张开刚洗好的双手给忍看，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可爱。

「嗯。」

忍关上水，做完该做的事，就在他移开了视线的那一瞬间。

（哗——）

（擦擦 擦擦）

「忍——」

「……」

回头一看，爱莉艾尔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水龙头，搓着肥皂，让双手沾满了泡沫。

看来她很喜欢。

——算了，总比不洗强。

忍向塞麦尔维斯致以敬意，然后又帮爱莉艾尔洗了两次手。